老搬運工沒有說話。他脫下破草帽扇了扇風,又扛起一袋麵粉,蹣跚地走向等候在站台旁的馬車。他不知道那些東西最後會送到誰手裡,但他知道這年頭能幹體力活掙一份工錢已經算是安穩了,至於東西到了災區還能剩多少,他不敢多想,也不願多想。
歸德府城外,一片臨時搭建的帳篷區沿著官道兩側延伸出去,連綿數里,灰白色的布頂在陽光下泛著一片黯淡的光。
帳篷是用厚實的粗布縫製,雖然不避暑熱,至少能遮擋夜晚的風露。帳篷之間挖了簡易的排水溝,溝邊鋪了碎石,勉強能讓人走在上面不陷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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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婦女坐在帳篷口,抱著孩子,望著遠處那片還沒有退盡的水面,目光茫然。
幾個老人蹲在帳篷旁邊,手裡捏著旱菸杆,沒有點火,只是含在嘴裡。
趙老栓和他的村民們被安置在歸德城外的一處高地上。他們來得早,分到了靠里的幾頂帳篷,好歹能擋一擋風。
他領了一袋雜糧面、一捆棉被、一小包鹽巴和幾瓶藥水,把東西放進帳篷里,又走出來,蹲在帳篷口,望著遠處那片還沒有退盡的洪水。
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看不清的東西,樹枝、木板、還有幾件破碎的衣裳,在水波里打著轉,遲遲沒有沉下去。一陣風吹過,帶來一股渾濁的泥土氣息,混著腐爛草木的味道。
風不大,卻讓人胸頭髮悶。趙老栓擰著眉頭看了一會兒,低頭把旱菸杆放回腰間,沒有點燃。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從帳篷區那頭快步走過來,對趙老栓說:「老伯,縣衙那邊在登記各家各戶的損失情況,您過去報一下。
趙老栓站起來:「我家啥都沒了,報啥?」
年輕人說:「登記了,以後朝廷發補償的時候才有依據。」
趙老栓沒有再說話,沉默地站起身,跟著他往縣衙的臨時辦公帳篷走去。
工部派往災區的調查組在歸德府待了七天,他們沿著決堤的河段走了幾十里,在每一處缺口附近仔細勘察,撬開多處堤身檢視夯土層的情況。
工部官員在決口處發現了幾處不尋常的斷面,那些斷面上露出的夯土顏色與舊堤明顯不同,像是新填不久,而且填得不夠均勻。
工部尚書方明遠站在堤壩殘存的斷面上,面前是渾濁的水流。他蹲下來,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斷面處的泥土,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碎的沙粒和幾塊碎石,捻了捻,又看了看斷口處的痕跡。
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陣才站起來:「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調查結果呈到朝堂上,那些被點名的人里有知縣、同知、河工、巡檢,上下貫通,環節緊密,各有所獲。朱和壁看完報告後,把那份調查結果看了一遍,放在案上,沒有立刻表態。過了許久,他開口說了一句:「涉事官員,按律處置。」
五天後的早朝上,涉案官員被帶進午門,跪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之下。
刑部侍郎宣讀罪狀,聲音不高不低,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傳得卻很遠——玩忽職守,偷工減料,侵吞河工銀兩,以致堤毀人亡。一名被押解的官員跪伏在地上,肩膀一直發顫,想開口分辯幾句,可嘴唇翕動了半天,只發出幾聲含糊的氣音。
朱和壁坐在殿中,沒有出來看。朱興明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道宮門附近,朝會散去時,有幾個大臣低聲議論,但也沒有人公開表示異議。刑部官員合上卷宗後,行刑的兵卒便上前將犯人拖向午門外的法場。
帳篷區在半個月裡擴大了兩次,原本只覆蓋歸德府城外一處高地的簡易居所,如今已經向四周延伸出去,連成一片灰白色的臨時群落。
越來越多的人被陸續從各處高地、山坡、寺廟中轉移過來,官府組織車馬將糧食、藥品、衣物運到集中點,再按冊分發到各戶,物資雖然依舊緊張,但比最初的混亂已經有了明顯的秩序。
帳篷區的一角,有兩個人架起了一口大鐵鍋,裡面煮著濃稠的米粥,旁邊有人維持著隊伍秩序。
一個老婦人打了兩碗粥,端著走回自己的帳篷,把一碗遞給坐在毯子上的小孫女。
小孫女接過碗,小心地捧著,低頭喝了一小口,抬頭看了看奶奶,又低頭繼續喝。老婦人蹲在旁邊看著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
孩子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小口地喝著那碗粥,像是在用那一點溫熱的觸感確認自己還能喝到一口熱的東西。
帳篷區里逐漸出現了一些小型的臨時集市。有人擺出自家帶來的陶罐換幾把鹽,有人拿一條還算完整的舊被褥換兩升米,還有些人什麼也不賣,只蹲在路邊擺出幾塊粗布和幾枚銅錢,沉默地守著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整個營地在緩慢地運轉著,帶著一種謹慎的、試探性的秩序。
寧壽宮裡的樹影已經長了不少。朱興明靠在榻上,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茶,就只是坐著。
孫旺財站在旁邊,把這些天災區的訊息一件一件輕聲念給他聽,念到物資運抵安置點、帳篷區擴大了、鐵路維持暢通時,才停下來等他開口。
朱興明說:「你繼續說。」
孫旺財又說了一些細節,然後又停了下來。朱興明依然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沒有轉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百姓們能活著,能有一口熱飯吃,比什麼都強。」
孫旺財輕聲應道:「是。」
朱興明沒有再說話。他依然望著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心裡想的是那些已經看不見的河堤和那些被水沖走的村莊。
大明比以前強了,可天災依然無情。只不過這一次,百姓們能活下來,不像過去那樣只能靠賣兒賣女或者活活餓死在逃荒路上。這讓他覺得那些年埋頭修堤、整頓吏治、修鐵路、建糧倉,總算沒有白費。
歸德府的黃昏來得比京城早一些。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帳篷區裡的炊煙已經開始升起來了,稀稀落落的,在晚風裡散成淡淡的青灰色。
趙老栓蹲在自己的帳篷門口,面前擺著一碗稀粥和一小碟鹹菜。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粥還溫著,鹹菜有點咸,可他已經習慣了。
他旁邊坐著同村的一個年輕人,碗裡的粥已經喝完了,正用手掰著一塊雜糧餅,一點一點往嘴裡送。
遠處的鐵路線上,又一列賑災專列正緩緩駛過。車頭噴著白煙,車輪壓過鐵軌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又向遠處傳去。車廂里不知道裝著什麼,可能是糧食,可能是藥品,可能是帳篷。
趙老栓望著那列緩緩遠去的火車,直到它消失在黃昏的霧靄里,才收回目光,低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旁邊,抬頭望了望天。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帳篷區里亮起了零星的火光,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哄孩子睡覺。
趙老栓站起來,轉身走進帳篷,在鋪好的草墊上坐下來。他拉過那床分來的棉被蓋在腿上,靠著身後的木箱,閉上眼睛。帳篷外那些模糊的聲響——鐵鍋碰擊的輕響、孩子的哭聲、遠處火車的聲音——漸漸模糊成一團。
他想著明天該去領什麼、帳篷口缺根繩子、等水退了能不能找回點東西。
想著想著,就沉沉地睡了過去。他的呼吸平穩下來,在漸涼的夜色里,那一點暖和的氣息輕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