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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黃河泛濫

  黃河下游,歸德府境內,朱家渡。

  這個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沿著河堤錯落分布。

  堤壩外側是一片片莊稼地,種著高粱和豆子,長得正旺。

  今年雨多,莊稼長得好,村民們都說是個豐收年。

  可老莊稼漢趙老栓心裡不踏實。他從六月就開始睡不著覺,每夜都去河堤上走一圈,看看水漲了多少,看看堤壩有沒有滲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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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六十多歲了,在黃河邊上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三次決堤,每一次都慘不忍睹。

  今年的水勢,比那三次都大。

  七月十五那天的黃昏,趙老栓像往常一樣扛著鐵鍬上了堤。

  河水渾黃,比前一天又漲了不少,水面離堤頂不到三尺了。

  浪頭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翻滾。他沿著堤壩走了一里多地,發現一處堤腳正在往外滲水,水是渾的,帶著泥沙,流得很急。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水冰涼,帶著一股土腥味。他站起來,臉色發白,轉身就往村里跑。

  「快起來!堤要垮了!往高處跑!」趙老栓扯著嗓子喊。

  村里人從睡夢中被驚醒,有人披著衣裳跑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慌慌張張地往屋外跑,有人還在問:「怎麼了?怎麼了?」

  沒人顧得上回答。天邊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像遠處的悶雷,又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堤壩的方向——一道渾黃的水牆正在夜色中翻湧而來,吞沒了堤壩,吞沒了莊稼地,吞沒了一路上所有的東西。

  趙老栓被人拉著往村後的土坡上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他看見自家的三間土坯房被水一推就塌了,屋頂的茅草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後沉了下去。

  他看見村里那棵老槐樹,樹冠還在水面上掙扎了幾下,然後也被捲走了。他聽見有人在喊,聲音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然後就沒有了。

  水聲很大,蓋過了所有的呼喊,蓋過了天地間所有的動靜,只剩下嘩嘩的、洶湧的、無休無止的水聲,像一頭張開巨口的猛獸,吞咬著那一片它熟悉的土地。

  天亮了,水還沒有退。

  趙老栓站在土坡頂上,身邊圍著二十幾個從村里逃出來的人。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有人光著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腳下是一大片渾黃的水面,看不見農田,看不見道路,看不見任何熟悉的標記。

  只有幾棵大樹的樹冠從水裡露出來,枝丫上掛著一些破碎的衣物和家俱的碎片。遠處還有半截屋頂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島。

  沒有人說話。有人在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渾黃的泥水裡。

  有人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趙老栓站在最前面,望著那片水面,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三次決堤,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把整片村莊都抹平了。

  他家的房子、田地、牛、雞、這些年的積蓄、兒女的衣裳、孫子的玩具,全都泡在腳下這片渾黃的水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覺得腿上忽然一軟,往旁邊邁了半步才站穩,扶著旁邊一棵歪倒的樹幹,慢慢蹲了下去。

  這一夜,黃河在歸德府、開封府、曹州府三處同時決堤,洪水漫過數萬頃良田,波及八縣百餘村,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

  訊息傳到京城。第一份急報是歸德知府派人用六百里加急送來的,信使跑死了三匹馬,他自己也累得幾乎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跌跌撞撞地闖進兵部衙門,把一封沾著泥水的急報遞到值班官員手裡,說了半句話就暈了過去。

  值班官員拆開一看,臉色煞白,一刻也不敢耽誤,直接送進了宮裡。

  朱和壁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太監送進來的時候,他先是看見封皮上「急報」二字,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等他展開信紙讀完第一段,就不再看下去了。他放下信紙,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傳旨,讓內閣諸臣、工部尚書、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即刻進宮議事。」

  干清宮西暖閣里,氣氛凝重。周遠清最先開口:「殿下,歸德、開封、曹州三處同時決堤,受災面積很大,具體人數還在統計中,但初步估算在百萬以上。」

  工部尚書方明遠接著說:「堤壩這些年一直在加固,每年都撥銀子修。按理說不該這麼容易決口,臣懷疑是工程質量有問題。」

  朱和壁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目光沉沉。

  周遠清等了一會兒,見太子沒有開口,又問了一句:「殿下,賑災的事,是否即刻下旨?」

  朱和壁轉過身來:「擬旨。第一,從戶部緊急撥銀五十萬兩,從直隸、山東、河南各府調糧三十萬石,緊急運往災區。第二,命鐵路局即刻排程專列,優先運輸賑災物資,沿途各站不得延誤。第三,命工部派人前往災區,調查決堤原因。第四,命地方官府開倉放糧,設定粥棚,安置災民。」

  周遠清一一記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殿下,還有一件事——決堤的罪責……」

  朱和壁說:「等查清楚了再說。」

  京漢鐵路線上一列列滿載物資的火車正日夜不停地向南駛去。

  車頭上插著紅色的小旗,表示這是賑災專列。鐵軌兩側的站台上,搬運工人正連夜裝卸貨物——成袋的糧食、成捆的帳篷布、成箱的藥品、成捆的棉被和衣物,沿著鐵路從北方調往河南。

  每一列車發出前,都由鐵路局專人登記在冊。車皮數量、貨物噸數、發車時間、預計抵達時間,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記在登記簿上,以備查閱和排程。

  沿線各站接到命令後都不敢怠慢,紛紛抽調人手加固路基、疏通道岔,將所有正線優先讓給賑災列車透過。

  一個在安陽站卸貨的老搬運工望著遠去的火車說:「我幹了三十多年搬運工,從沒見過這麼長的車隊。」

  旁邊的年輕人說:「聽說這次受災的人多,朝廷從各地調糧調物,連京城的倉庫都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