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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再也不會出現流民

  歸德府城外,天剛蒙蒙亮,帳篷區里已經有人開始走動了。

  鐵鍋碰撞的聲音從帳篷區各個角落傳出來,有人蹲在帳篷口生火,有人提著木桶去打水,有人揉著眼睛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晨風裡伸展了一下胳膊。

  晨風裡帶著濕潤的土腥氣,那是洪水退去後留在空氣里的味道。

  那些水已經退了一大半,田地里露出泥濘的黑色土地,上面殘留著一些歪斜的秸稈和水草,偶爾還能看見一截被水泡得發白的木樁。

  趙老栓醒來的時候,帳篷外已經有淡淡的日光從布縫裡透進來。

  他沒有急著起來,在草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帳篷外那些模模糊糊的聲響。

  有人在遠處喊一個名字,聲音拖得很長,像是隔著幾排帳篷在招呼人。趙老栓慢慢坐起來,揉了揉膝蓋,掀開帳篷的帘子,外面那些泥土的、潮濕的、帶著淡淡煙火氣的氣息,一同朝他湧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出帳篷,朝東邊望去。遠處的水面已經退到了幾里地之外,只留下一片泥濘的灘涂,在晨光里泛著暗淡的光。

  他蹲在帳篷口,用木盆里的水洗了一把臉,水涼絲絲的,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他站起來,沿著帳篷區中間那條被踩實了的土路慢慢走著,一路上遇到幾個熟面孔,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經過一個正在煮粥的篝火堆時,有人招呼他過去,給他遞了一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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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碗,蹲在火堆旁邊喝了一口,粥里加了鹽,還有些煮爛的菜葉,暖融融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跟著暖了起來。

  帳篷區入口處擺著一張舊桌子,桌上鋪著一塊已經磨破了邊的藍布,上面放著一本登記簿、幾支筆和一方硯台。

  桌前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的手裡捏著皺巴巴的紙條,有的手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從淹過的屋子裡搶出來的東西。

  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坐在桌後,正低頭在登記簿上寫字,不時抬頭問幾句,然後低頭繼續寫。

  趙老栓走到隊伍後面,跟著慢慢往前移動。前面的人登記完後,拿著新的號牌離開,有的回帳篷區,有的去糧棚排隊領下一批口糧。

  輪到他時,他站在桌前,年輕人抬頭看了看他:「叫什麼名字?」

  趙老栓報了自己的名字,又報了幾個同村人的名字,年輕人一一記下,又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備註,抬頭對他說:「你家裡六口人,都安頓在甲字第九排。」

  趙老栓點了點頭,接過遞給他的號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它收進懷裡。他轉身往帳篷區里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年輕人正低頭繼續給下一個人登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划過,聲音很輕,像是某種細小的、確定的存在。

  糧棚設在帳篷區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幾根木樁撐著一大片厚帆布,下面堆著十幾袋糧食和幾筐鹽巴、鹹菜,旁邊還有幾桶食用油,用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糧棚前排的隊伍比登記處更長,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

  趙老栓走過去,排在隊伍中後段,聞到隊伍前頭隱約飄來新糧的乾燥氣味,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又撥出來,把那氣味記住了。

  隊伍慢慢向前移動,他前面的人領到東西後離開,他跟著往前挪了幾步,又停住,等著前面的人離開。

  輪到他時,棚里的管事看了他手裡的號牌,彎腰從糧袋裡舀了一勺雜糧面倒進他遞過去的布袋裡,又數了幾塊鹽巴放在布袋上面,又說:「下午再來領菜乾,今天運到的不夠。」

  趙老栓把布袋口紮緊,把鹽包放進口袋,應了一聲,轉身往帳篷方向走。太陽已經升高了,曬得地上的水窪泛出細碎的波紋,路邊的泥土表面開始變干,有些地方裂開了淺短的細紋。

  他走得不快,布袋裡的糧食隨著他的步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晃,帶著一種穩穩的重量,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帳篷區的一角,幾個孩子正圍著一輛停在路邊卸貨的馬車看熱鬧。那輛馬車比普通的車大一些,車廂兩側插著幾面小旗,上面印著「賑」字。

  車伕把一捆捆乾草卸下來,碼在路邊,等著人來搬走。幾個孩子蹲在稍遠的地方,手裡各捏著一根草莖,在互相逗弄。

  其中一個年紀小的孩子不小心打了個趔趄,手裡的草莖掉在地上,旁邊一個稍大的孩子伸手拉了他一把,從地上撿起那根草莖遞還給他。

  幾個孩子又蹲了回去,圍成一個鬆散的小圈子,低低地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種隱約的、斷續的笑聲在附近傳開,像細小的漣漪。

  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年輕女人端著碗從帳篷里走出來,朝那幾個孩子招了招手。

  那個被拉住的孩子先站起來,轉身跑向女人,後面的幾個孩子也跟著站起來,像一串被繩子輕輕牽動的小鈴鐺,朝那頂帳篷跑去。

  他們跑過趙老栓身邊時,帶起一陣帶著草葉味的風,他的目光跟著那些跑動的影子看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在帳篷口放下布袋,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解開布袋口,又把它紮好,然後靠在門框上,望著遠處那片正在變乾的田野。陽光照在泥地上,有幾隻麻雀落下來,在濕泥上啄了幾下又飛走了。

  工部尚書方明遠從災區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三天的報告。

  他親自走過那幾十里決堤的河道,在每一處斷裂的堤段前蹲下看過、挖過、量過,把那些斷面上的夯土層次、新舊接縫、淤積物都一一記錄。

  他把那些勘察結果寫成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附上圖紙和標註,呈到朱和壁案頭時已經是一疊厚厚的冊子。

  報告裡明確指出,這次決堤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偷工減料的堤段恰好位於水流最急的彎道處,多處接縫的填土偏松,且墊層中夾雜了大量碎石碎磚,導致整體結構強度嚴重不足,最終在洪水的持續衝擊下出現滲漏並迅速擴大,直至整段堤體被洪水撕裂。

  報告末尾附了一份名單,列出了從河工到負責監理的各級官員姓名、職務以及對應的失職情況。

  朱和壁把那份報告看完後,在名單旁批了一行字——「按律處置。」

  他沒有寫更多的話。名單被轉送到刑部,涉案官員被立案調查,有的被撤職,有的被判流放,有的按律判了斬刑。方明遠交完報告後,又去了一趟工部衙門,把災後修復堤壩的初步方案交給了下屬去細化。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把那幾份圖紙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合上,放進卷宗里,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