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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抓捕審訊

  李繼業被按在地上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側著臉,臉頰貼著地面,能感覺到粗糲的泥土硌著顴骨。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把短刀,但手腕已經被一個護衛死死踩住,刀尖插進土裡,動彈不得。

  好幾個護衛圍著他,有人把他手裡的刀踢開,有人壓住他的後背,有人把他的雙手扭到背後用繩索捆緊。

  整個過程很快,沒有多餘的言語。

  馬車在幾步外停了下來,深青色的車簾還垂著,只是裂了一道口子,看不清裡面。一個侍衛長模樣的人下了馬,走到李繼業面前,蹲下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目光在他的傷疤上停了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侍衛長的聲音很平靜。

  李繼業沒有回答。侍衛長鬆開手,站起來,對周圍的人說了一句:「帶回去。」

  幾個護衛把李繼業從地上提起來,押著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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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肩膀在流血,傷口不深,可一直往外滲血,染紅了半截袖子。

  他沒有低頭看,只是被押著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踉蹌。

  路過那輛馬車時,他偏過頭朝車簾方向看了一眼,依然什麼也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低著頭跟著護衛往前走去,靴子踩在官道的塵土上,一步接著一步。

  刑部大牢在東城,是一座灰磚砌成的老院子,牆高院深,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獄卒。

  李繼業被帶進去的時候,是下午。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只覺得光線從頭頂的小窗里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從牆根移到牆角,又從牆角移回牆根。

  獄卒把他推進一間單獨的牢房,解開繩子,鎖上鐵門,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喊冤,只是沿著牆根坐下來,靠著冰冷的牆壁,把受傷的肩膀微微側了一下,讓血不再往外流得那麼快。

  他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可他知道,他這輩子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已經走到了終點。

  他靠著牆壁坐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扇小窗。

  窗外有一線天光,清亮而安靜,像是這個世界所有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沒有被黑暗吞沒的東西。

  李繼業在牢房裡坐了很久。從那扇小窗照進來的光慢慢變了顏色,從淡白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橘紅,最後一點點暗下去,沉入灰濛濛的暮色里。

  他沒有數時辰,也不在意過了多久。牢房外面偶爾傳來獄卒的腳步聲和鐵鏈碰撞的聲響,隔著幾道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可衣服上那一片深色的痕跡已經干硬了,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他沒有去動它。

  有人來了。腳步聲在過道里由遠及近,在牢房門口停住。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清晰,像金屬撞進金屬里,一擰,鎖舌彈開,鐵門吱呀一聲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獄吏,手裡端著一碗東西,冒著熱氣。他彎腰把碗放在門檻內側的地上,又放了一塊雜糧餅在碗邊,沒說話,直起身,關上門,鎖好,又沿著過道走回去了。

  李繼業沒有立刻去端那碗東西。他靠牆坐著,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把碗端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是稀粥,溫熱。

  他又咬了一口雜糧餅,慢慢嚼,很乾,沒什麼味道,但他還是一點一點地吃完了,把空碗放回門檻邊,又靠回牆上,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沒有怎麼睡著。不是因為他睡不著,而是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應該睡。

  在黑暗裡,他反覆想起白天官道上的那一幕——護衛轉頭的動作,刀鋒掠過肩頭的感覺,馬車深青色車簾裂開的口子。

  他的判斷沒有大的差錯,行動也足夠果斷,只是護衛的反應比他預想中更快那麼一線。

  他的刀沒能觸到車中的人。他反覆回想著那一切,卻不再懷有懊悔或遺憾。

  他只是想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確認自己走到的這個結果,是不是他已經盡力而為的終點。

  天亮時,光線又從小窗照進來,比昨天暗一些,是個陰天。

  他應該用火槍的,可是李繼業沒有火槍、

  功虧一簣!

  就算是殺了太子妃又怎樣呢?殺的不是皇帝。

  第二天下午,有人來提他。兩個獄卒開啟牢門,把他帶出去,穿過一條長長的過道,上了一道台階,經過幾個拐角,在一間光線明亮的屋子裡停下。

  屋子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筆墨,桌後坐著兩個人。

  坐在正中位置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圓領袍,看上去不像武將,更像是文官。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些的書記官,正拿著筆準備記錄。

  李繼業在桌前半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跪。

  他沒有看那兩人,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處裂紋上。

  清瘦的中年人先開了口:「你叫什麼名字?」

  李繼業沒有回答。中年人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李繼業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中年人沒有急著追問,只是往後靠了靠椅背,說:「你不說,我們也有辦法知道你的身份。你在京城西城一個鐵匠鋪里待了一個多月,姓劉,自稱是河南來的。」

  李繼業沒有否認,也沒有回應。中年人繼續說:「你的臉,跟洛陽兵工廠那張畫像對得上。你臉上的疤,不在原來的畫像上,可輪廓是一致的。」

  李繼業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那個他早已預料到的結局。

  審訊持續了很久。那個清瘦的中年人換了幾種問法,旁敲側擊,或緊或松,李繼業始終沒有開口。

  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第二天、第三天,又提審了兩次,他依然一言不發,像一個已經把所有力氣都用完的人,不再需要為自己辯解什麼。

  到了第四天,中年人換了一種方式,沒有問話,只是帶來了一些東西,攤在桌上。一塊鐵鑄的令牌,已經鏽跡斑斑,正面還能隱約看出一個「極」字。

  一本泛黃的舊家譜,邊緣破損,紙頁捲曲,封面上沒有字,但扉頁上依稀可見「李」字的輪廓。

  中年人把令牌放在桌上,又把家譜翻開,翻到其中一頁,推過來一點。李繼業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那一行他已經背過很多遍的字,沉默了很久。中年人沒有催他,也沒有問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李繼業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他是我父親。」

  中年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細節。

  那之後,李繼業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他說的內容並不連貫,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時隨意提起的片段。

  他講了一段關於洛陽的事,又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想什麼。

  他講到在兵工廠藏的那批武器,也講到了逃出洛陽之後在山裡躲藏的那幾天。他說他進京不是為了繼續組織人手,因為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去哪裡,他只是想進來看一眼,看看這座他從來沒到過的都城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說到在官道邊伏擊太子妃車駕的計劃時,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

  記錄供詞的人不時停下筆,抬頭看他一眼。中年人沒有打斷他,一直聽他講完。

  等李繼業不再說話了,中年輕輕合上面前的卷宗,對旁邊的書記官低聲交代了一句「抄一份給刑部」後,便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獄卒把李繼業帶回了牢房。他回到那間小牢房裡,在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光影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經把該說的事都說完了,他只是覺得那些壓了他許多年的東西,終於從喉嚨里滑出去了。

  太子妃遇刺的訊息雖然沒有大範圍公開,但還是在京城裡引起了不小的波動。

  朝中議論紛紛,有人說刺客是李自成的後人,有人說跟極樂組織有牽連,也有人說這只是孤狼行事,跟任何勢力都沒有關係。

  各種說法在不同圈層里流傳,但沒有任何一種能夠完全證實。皇宮裡的守衛加強了,太子妃回宮後深居簡出,隨行的護衛也增加了人手。

  朱和壁看過審訊記錄後,沒有多做表示。他讓人把記錄歸檔,又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寫的是「依律處置,不必留待」。

  朱興明也聽說了這件事。他在寧壽宮裡靠著椅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人抓到了?」

  孫旺財答:「抓到了,關在刑部大牢里。」

  朱興明說:「那就好。」

  他沒有再問別的,繼續低頭翻他手裡那本書。

  行刑前一天的下午,李繼業被帶到了一個更安靜的屋子裡,屋裡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碗熱湯。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碗湯冒著白氣,沒有喝。

  一個年輕官員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李繼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沒有了。」

  年輕官員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李繼業忽然又說了一句:「那些被你們抓的人,大多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窮,想找條活路而已。」

  年輕官員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已經放了大部分了。」

  李繼業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那碗湯,慢慢喝完了。

  菜市口。李繼業被押上行刑台時,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囚衣,頭髮已經被剃短。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等人施刑,更像是那條路他已經走了很久,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

  監斬官宣讀完罪狀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色灰白,沒有太陽,也沒有風。他收回目光,垂下了頭,再也舉不起來了。

  監斬官合上卷宗,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像一聲落下的印。人群漸漸散去。有人議論了幾句,有人回頭望了一眼,有人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一切彷佛沒發生過。可街角賣糖葫蘆的小販還記得,他曾見過一個臉上有疤的人,在那些春日的下午,沿著城牆根慢慢地走,在他攤前站過,買過一串,又走遠了。那人消失在了人群里,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刑部的卷宗里多了一本案卷,封面上寫著「李繼業案」幾個字。

  裡面詳細記載了從洛陽兵工廠到京城伏擊的全過程,以及最後的審訊和供詞。有人翻閱過,確認無誤後,便把它歸檔到了架子深處,和那些舊年案卷一起,靜靜地積起了薄薄的灰塵。

  百姓們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茶館裡的說書人拍響醒木,不遠處傳來鐵匠鋪里一錘一錘敲擊的聲音。

  沒有人再記得那個曾在街邊喝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