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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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高了一些,街邊的店鋪陸續卸下門板,街上的人流也開始多起來。
快要接近午時的時候,東門方向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夾雜著車輪碾過路面的低沉滾動,混雜在街市嘈雜的聲音里,先是一陣微弱的響聲,然後越來越清晰,像是靠近的浪頭。
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兩側的店鋪門口也有人探頭張望。
李繼業放下了手裡的粥碗。
他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護衛隊一共約有百餘人,前後簇擁著幾輛馬車。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看起來最為精緻,車簾低垂,深青色綢布在早晨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人,但李繼業知道那就是太子妃的車駕。
他雖然看不清帘子後面的人影,可已經能夠從護衛的密度和排布中辨認出那輛車的確切位置。
馬車從他面前約二十步遠的地方經過,車輪碾過地面上的幾塊鬆動石板,車身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穩。
他的手指在袖筒里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他蹲在原地看著馬車繼續向前,穿過街口,拐入通往城門的主道,直到整支隊伍的背影逐漸融入遠處的街道里,才慢慢站起來。
他把碗放回攤主面前的桌上,轉身沿著巷子往回走,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剛才完全找不到可接近的間隙,那些護衛把馬車護得嚴嚴實實,無論從哪個方向靠近,都必定會在十步之內被發現。
這讓他重新確認了一件事:在京城動手,不是他能輕易辦到的,他需要找到一個更合適的地點,一個更不引人注意的時間段,以及一條更乾淨的撤離路線。
回到鐵匠鋪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吳師傅正在後院裡整理鐵料,見他從外面回來,沒有多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今兒出去挺久。」
李繼業應了一聲:「去東城看了看。」
吳師傅沒有追問,繼續低頭捆鐵條。
李繼業走進鋪子,拿起一把舊錘子,在鐵砧上敲了幾下,讓雙手恢復平常的節律。他的動作看起來很平常,可他的腦子裡一直在轉。
他在計算護衛的人數和隊形,也在回想馬車經過時那些護衛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街邊的位置,大致能判斷出他們防範的重點方向。
下午的活比早上多了一些,吳師傅叫他幫忙拉風箱,他彎腰拉了一會兒,爐火映在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吳師傅在旁邊敲鐵皮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你最近怎麼老往外跑?」
李繼業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只是說:「認認路。」
吳師傅沒再說話,繼續專心敲他的鐵皮,鋪子裡的錘聲又恢復了均勻的節奏,一聲一聲,像心跳一樣平穩而持久。
連續幾天,李繼業都在東城附近走動。
他走得很慢,像是閒逛,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無心的。
他在心裡默默記住那些護衛可能採用的路線、街巷的寬度、兩側建築物的高度、可以藏身的位置、逃跑的通道,以及是否有岔路可以通往人流密集的地方。
他也留意了街道上的流動商販和行人,哪些位置的視野會阻礙視線,哪些角落容易被人忽略。
他在太子妃娘家府邸附近也走了一趟,隔著兩條街觀察了一番宅邸院牆的高度和府邸外圍的守衛情況。
那宅子外圍院牆很高,青磚砌成,牆頭上還嵌著碎瓷片,普通手段很難翻越。門口有家丁值守,進出都有人查驗。
他沒有久留,只是路過時放緩了一下腳步,用餘光掃過門前那一排石階和兩側的燈籠,就繼續往前走了。他看了一圈,發現這也不是一個適合動手的地方。
他需要一個離府邸不遠不近的位置,既不會驚動宅子裡的護衛,又能在他想要的時間節點及時趕到。
他在心裡慢慢勾勒著可行的計劃,像在泥地上反覆描一條線,越描越深,越描越清晰。
幾天後,李繼業在街邊的小茶館裡又聽到了一個訊息。
鄰桌兩個穿短衣的人在閒聊,一個說:「聽說太子妃這次回娘家要住好幾天,還要去城外的寺廟進香。」
另一個接話:「是啊,太子妃每年春天都要去那趟寺廟,說是替太子祈福。」
兩人說完便起身結帳走了,留下幾句閒話散落在茶碗的熱氣中。李繼業聽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去寺廟進香。那意味著太子妃會離開府邸,走一段不短的路程。
街道兩邊會有人圍觀,護衛雖然嚴密,但隊伍經過開闊地帶時,兩側會有更多的死角可以利用。
他在心裡把那條可能的路線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府邸到城外的寺廟大約有七八里路,沿途要經過幾條主要街道和一段通往郊區的官道。
官道兩側有農田,也有稀稀落落的樹林和幾戶農家院舍,比起城門下那種人煙稠密的街市,那裡更容易找到合適的伏擊位置。
他盤算著還有幾天時間可以用來觀察,也許他可以在那條官道旁的灌木叢里,等車隊經過時找一個突破口。
第二天,李繼業早早地出了門。他沿著通往城西寺廟的方向走了一趟。
那天天氣晴朗,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馬車經過,揚起一陣塵土。他沿路走得很慢,像是在檢視路邊的莊稼長勢。
他的目光一直留意著路兩側的地形。路邊有幾段土坡,坡上長著一些灌木,坡腳與路面之間隔著一道淺淺的排水溝,溝里沒有多少水,長滿了枯草。
一段土坡上地勢高於路面,且長著幾棵半枯的老槐,如果有人俯伏在那裡,路上的人不容易看清。
他走到那裡,站定,環顧四周,又抬頭看了看那幾棵老槐的枝丫,然後繼續向前走了一段,直到能遠遠望見寺廟的灰瓦屋頂,才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走。
他在心裡已經把這一段路反覆走了好幾遍。如果一切順利,那裡就是最合適的位置。
接下來兩天,他每天午後都去那條路上走一趟。晴天、陰天、颳風天,他都去看過了,把不同的光線下不同位置的陰影變化記在腦子裡,連地面上的坑窪和碎石的位置也牢牢記在心裡。
太子妃出城進香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李繼業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做準備。
吳師傅天黑後就回了家,鋪子裡的爐火也早已熄了。李繼業關好鋪門,在黑暗中坐著,把包袱里那幾件東西摸了一遍。
一把短刀,刀刃磨了整整一個下午,刀身約一拃長,被他反覆用油布擦拭過。一件暗灰色的舊衣裳,帽簷壓得比平時更低。
一條綁腿的布帶,用來把刀固定在腿側,方便行動時快速抽出。
他把每一樣東西仔細檢查過,重新綑紮好,在草蓆上合衣躺了一會兒。他沒有睡著,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四月初八拂曉,他比往常起得更早,用冷水洗了把臉,吃了一塊干餅,然後出門。
天氣不錯,沒有風,陽光從東邊的雲層縫隙間透出來,把屋頂的瓦片染成淺金色。
他沿著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向西城方向走去,腳步平穩,和尋常趕路的百姓沒什麼區別。
路邊的早點攤已經開始冒熱氣,他買了一碗豆漿,站在攤邊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攤上,繼續往前走。
他走出城後,沿著官道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找到了那一段土坡。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便從路邊下了官道,沿著那道淺淺的排水溝走到土坡後面,在幾棵老槐樹之間蹲下身來,撥開一叢枯草,在坡頂伏低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觀察著通向寺廟方向的那段官道。
他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官道上的行人和車輛漸漸多了起來。遠處終於出現了一支隊伍的輪廓,先是幾匹騎馬的身影,接著是整齊的護衛佇列,再後面是一輛深青色車簾的馬車,車簾低垂,靜靜地跟在隊伍中間緩緩前行。
李繼業沒有立刻動作,他繼續伏在草坡後面,手指輕輕搭在腰側的刀柄上,目光一直鎖定著那輛正在靠近的馬車。
馬蹄和腳步聲越來越近,車上深青色的帘布就在他前方不遠處的官道上徐徐經過,四月的春草正在土坡上抽出新芽,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護衛的隊形和車馬之間的距離,與他之前的觀察和推算幾乎一致,前後左右都有人,但側後方在轉彎時會有一個短暫的空隙。
他等了一下,在那陣空隙即將出現的那一瞬間,他動了。他從土坡上站起來,翻過坡頂,他手裡的刀已經出鞘,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線冷光。
他的行動驚動了護衛,最近的護衛在馬背上怒喝一聲,同時向他這邊轉頭。李繼業沒有退,他繼續往前沖了兩步,目光落在車簾上。
第三個護衛的刀已經遞到了他面前,他側身一偏躲過,肩膀還是被刀尖劃了一下,一陣火辣辣的痛意瞬間竄上左肩。
他借勢往前又跨了一步,手裡的刀朝車簾方向遞去,那一刀沒有命中車中的人,只是削斷了車簾的邊緣,綢布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車簾背後的一角暗影。
更多的護衛圍了上來,刀鋒逼著他的脖頸,將他的退路完全封死,把他按在了地上。他掙扎了一下,但已經起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