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隊商旅正在趕路。
這支商隊規模不大,七八個人,四五匹騾馬,馱著幾個大木箱,箱子裡裝著從洛陽運來的鐵器、銅料和一些雜貨。
領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商人,姓孫,在洛陽和京城之間跑貨跑了二十多年,這條路上的驛站夥計他都熟,沿途的關卡也都認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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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裡有個新來的幫工,四十出頭,中等個頭,不胖不瘦,臉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從左邊眉毛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頭上扣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平日裡話不多,只管低頭幹活,搬貨、餵馬、燒火做飯,樣樣都干,手腳麻利。
老孫頭對這個新幫工還算滿意,雖然不愛說話,可做事踏實,不偷懶,不惹事,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多了。
這個人,就是李繼業。
那天夜裡從洛陽城外逃出後,李繼業沒有往西走,也沒有往南走。
他在山裡躲了三天,等到搜山的動靜漸漸小了,才換了一身從破廟裡找來的舊衣裳,又用一塊碎瓷片在臉上劃了一道口子,故意讓傷口結痂後留下一條顯眼的疤。
疤痕並不算深,可足夠讓他的模樣變得比從前更不起眼。他又把自己的頭髮剃短了一些,下巴上的鬍子留長了,整個人看起來跟洛陽兵工廠那個斯文穩重的李廠長判若兩人。
他花了幾天時間,沿著小路徒步往東走,走到汝州,又搭了一段運煤的騾車,輾轉到了開封。在開封他停留了兩天,用小刀把靴子底切薄了一截,又在鞋幫里墊了層布,把自己走路時一板一眼的步態也改了,讓它顯得更加隨意、鬆散。
在開封的一家騾馬店裡,李繼業遇到了老孫頭的商隊。老孫頭正缺人手,看見他蹲在店門口啃乾糧,穿著舊棉襖,臉上帶疤,眉眼間透著幾分下力人的憨實,便隨口問了一句要不要跟著干幾天活。
李繼業抬起頭,用一口帶著陝西口音的官話回答說:「要。管飯就行。」
老孫頭上下打量他兩眼,又看了看他那雙粗糙的手:「以前幹啥的?」
李繼業垂下目光,語氣平淡:「在礦上幹過,後來礦塌了,就出來了。」
老孫頭沒有追問太多,礦上塌方是常有的事,活下來的人能跑出來已經不容易了。他讓李繼業跟著搬貨裝車,又吩咐了一句:「路上機靈點,別惹事。」
李繼業點了點頭,扛起一個木箱放到了騾背上。
商隊走得不快,每天走幾十里,沿途打尖歇腳,走走停停。
李繼業很少說話,白天趕路的時候走在騾隊後面,夜裡宿在客棧的柴房裡。
同行的幾個人偶爾聊起沿路的見聞,他也不插嘴。有一個年輕的夥計覺得他悶,主動找他搭話:「大哥,你以前在哪個礦上幹過?」
李繼業沒回答,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小礦,沒名。」
那人見他不願多說,也就沒有再問。
正月初十,商隊過了黃河。河面上結了薄冰,渡船在冰面上破開一條窄窄的水道,船身顛簸,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繼業站在船尾,望著南岸漸漸遠去的洛陽方向,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沒有感慨,也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直到那一片灰褐色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遠處的水霧裡。
他收回目光,低頭緊了緊袖口,像每一個趕路的人那樣,把那條來路一筆帶過。
正月十五,商隊到了京城。遠遠的,永定門的城樓輪廓從晨霧中浮現出來,灰磚青瓦,簷角高挑,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大地上。
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進城的商販、趕集的農人、探親的百姓,還有幾輛馱著貨物的騾車夾雜在人群里。
守城計程車兵正在依次檢查入城者的身份,查驗貨物,偶爾盤問幾句。
老孫頭交了路引,又跟守城計程車兵熟絡地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閒話。
士兵探頭往木箱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騾隊後面的李繼業,問了一句:「那個是誰?」
老孫頭說:「新雇的幫工,河南那邊來的,老實人。」
士兵又看了李繼業一眼,見他把雙手縮在袖筒里低著頭一言不發,便沒有多問,揮手放行。
商隊穿過城門洞,走進了京城。
李繼業在城門洞下微微抬了抬頭,目光掠過城門上刻著的「永定門」三個字,又低了下去,重新縮回帽簷的陰影里。
京城的路比洛陽的寬,也比洛陽的平,路面鋪著整齊的石板,兩側店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
李繼業低著頭跟在騾隊後面,把目光收得很窄。
他沒有去看那些店鋪招牌上寫的是什麼字,也沒有去分辨路邊叫賣的人在賣什麼,他只是安安穩穩地走著,像一個剛從鄉下來的趕路之人。
老孫頭的商隊在京城西城的一間貨棧卸了貨,又在附近的一家客棧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老孫頭要回洛陽,把工錢結了,問李繼業要不要跟著回去。
李繼業說:「不回。想在京城找點活干。」
老孫頭沒有再勸,把剩下的銅板數好遞到他手裡:「那你小心點。」
說完就趕著騾車出了城,沿著來路往回走了。
李繼業在京城街頭站了一會兒,把行李往肩上顛了顛,沿著街邊慢慢走。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客店住下,一天十文,住的是大通鋪,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夜裡呼嚕聲此起彼伏。
他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起來退了房。他揹著他那個舊布包袱,走到西城的一條僻靜巷子裡,在巷口站了片刻,觀察了一會兒巷子裡的動靜,這才朝巷子深處走去。
在一家鐵匠鋪門口,他停下了腳步,鋪子不大,門板已經卸下來靠在牆邊,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錘聲。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裡面的老師傅放下錘子,擦了把汗,朝他望過來:「有事?」
李繼業往前走了兩步:「師傅,招不招幫工?」
老師傅打量了他一會兒,見他雖然瘦削但筋骨結實,手掌粗大,像是幹過力氣活的,便問他:「會打鐵?」
李繼業說:「會一點。」
老師傅扔了一把舊錘子過來:「試試。」
李繼業接住錘子,走到鐵砧前,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坯,放在砧上,掄起錘子敲了下去。
錘聲沉穩,節奏均勻,落點準確,每一錘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老師傅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留下吧。管午飯,月錢二百文。」
李繼業放下錘子,說了一句:「成。」
他心裡清楚,這活兒並不賺錢,但不引人注目。
一個在鐵匠鋪打鐵的粗人,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鐵匠鋪的老師傅姓吳,六十來歲,在京城打了四十多年的鐵,手藝不錯,脾氣也直。
他不問李繼業的來歷,也不問他的過去,只要活幹得利索就行。
李繼業在鋪子裡待了下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爐、掄錘,中午在鋪子後面的一間小屋裡吃一碗麵條,晚上收工後鋪一塊草蓆,就著爐火的餘溫睡在鋪子裡,把包袱枕在頭下,從不離身。
他很少出門,也不跟街坊鄰居閒聊,收了工就在鋪子裡坐著,擦擦工具,整理一下鐵料。
吳師傅有時候會跟他說幾句話,問問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從哪裡來的。
李繼業只說:「老家河南,沒什麼人了。」
吳師傅聽後也不再多問,只是偶爾在吃飯的時候多給他加一碗菜。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繼業逐漸融入了這條巷子的背景。巷子裡的街坊們都知道鐵匠鋪新來了個幫工,話不多,活不賴,見了人也不抬頭。
有人問過他姓什麼,他隨口答了個「劉」,從此附近的人都叫他「劉師傅」,他也聽著,應著,沒有任何異常的反應。
收工後的夜晚,街巷裡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其他工匠和鄰居陸續都回家了,鋪子裡只剩下李繼業一個人。
他坐在爐邊的矮凳上,藉著牆上那盞油燈的光,把他那本已經翻得舊舊的小冊子從包袱底拿出來看一會兒。
冊子裡是他逃出洛陽前抄錄的一些東西,上面記著一些地名和人名,有些已經用不上,有些或許還能用。
他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記在腦子裡,然後把冊子重新卷好塞進包袱的暗格里。
他起身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望著巷子口的燈光。
京城的夜晚比洛陽熱鬧,遠處有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有行人談笑的聲音,夾雜在夜風裡,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
那些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又那麼平常。他有時候會想起洛陽,想起兵工廠里那些工匠們埋頭打鐵的側影,想起煤窯地下那些冰冷的槍管,想起那個月夜他匆匆撤離時最後回頭望見的廠區煙囪。
那一次轉身之後,他已經不是那個坐在辦公室里畫圖紙的廠長了。
現在他只是一個在京城鐵匠鋪里掄錘子的幫工,姓劉,來歷不明,沒人問起,也沒人在意。可他自己知道,他來這裡不是來打鐵的,他還沒有等到那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