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青灰色的瓦簷上,落在兵工廠圍牆外那排白楊樹的禿枝上,也落在安華軍營帳的頂上,積了薄薄一層。
天黑以後,城裡幾乎沒什麼人走動,店鋪關門早,連街上的狗都懶得叫。只有城北舊校場那邊的安華軍駐地,還亮著幾盞燈籠,在風雪裡微微晃動。
陳成在營帳里坐著,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洛陽周邊地圖,圖上用炭筆圈了幾個圈,旁邊寫著幾個人的名字。
他從下午開始一直坐在那兒,中間讓人熱了一壺茶,茶涼了又續上,續上又涼了,始終沒有喝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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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地圖和那摞審訊記錄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串一根散落的線頭。
營帳的門帘被掀開,一陣冷風裹著幾片雪花灌進來。
一個穿著灰棉袍的中年人彎腰走進來,拍了拍肩上的雪,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長的臉。
他身材不高,動作輕快,一看就是常年在街巷裡穿行的人。
來者是錦衣衛洛陽百戶王虎。他走到桌邊,把手裡的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在火盆邊坐下,伸出手烤了一會兒火,才開口說話:「我去查了檔案。吳老四的口供里提到一個叫『陳九』的人,說這人隔一陣就會來洛陽一次,替李繼業傳話、聯絡人手。我回去翻了極樂山的舊檔,發現『陳九』這個名字在永明八十年的卷宗里出現過一次,當時沒抓住他,讓他跑了。」
陳成沒有急著接話,伸手拿起那個布包,解開,裡面是一沓泛黃的紙。
他一張一張地翻看,有些是審訊記錄,有些是當時搜獲的書信抄件,字跡潦草,紙張邊角已經磨損。翻到第三張時,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口供,裡面提到「陳九在洛陽一帶走動」以及「可能與兵工廠有接觸」。
陳成抬頭看了看王虎,又低頭看了一下那份口供的時間,是永明十四年秋天的記錄。
「兩年前。」陳成把那張紙放在一邊,「那時候極樂組織剛被剿滅不久,陳九應該是從那之後逃到洛陽來的。」
王虎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能在洛陽待這麼久而不被發現,說明有人在替他打掩護。」
陳成點了點頭:「李繼業。」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再說話。火盆里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的,像千萬隻蠶在啃桑葉。
第二天上午,陳成讓趙虎把吳老四又提出來審了一次。
這次沒有在衛所的審訊室里,而是在安華軍駐地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屋子裡。屋裡有火盆,有桌椅,桌上放著一碗熱湯。
吳老四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可精神還算穩定。
他在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那碗熱湯,沒有端起來喝。
陳成坐在他對面,語氣比上次平和一些:「吳老四,你上次交代的那些人,我們已經查了。大部分都對得上。還有幾封你寫給陳九的信,我們也找到了。」
吳老四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仍然沒有抬頭。陳成繼續說:「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輕重。有些事你已經說了,不差這一件。陳九在洛陽周邊還有幾個落腳點,你應該知道吧?」
吳老四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端起那碗熱湯,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他開口了:「城南的舊關帝廟,他有時候會在那兒過夜。還有城西的作坊廢墟,再往西三十里地的山坳里,他有一處藏人的地方,我沒去過,聽他提過。」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起伏。
陳成記下這幾個地點,又問:「他的同夥有多少人?武器從哪兒來的?」
吳老四說:「他不讓我問這些。我只知道每月十五左右,他會去城西跟人碰頭。具體是誰,我真的不知道。」
陳成注視了他片刻,隨即點了點頭,讓趙虎把他帶下去,又囑咐了一句:「給他換間乾淨屋子。」
當天傍晚,陳成沒有大張旗鼓地派人搜查關帝廟。
他先讓趙虎帶了幾個便衣士兵去廟周圍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動靜。趙虎回來報告說,廟裡空無一人,地上有一層灰,有些角落有最近待過的痕跡,但已經有好幾天沒人住了。
陳成沒有意外,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吳老四已經被抓了好幾天,陳九如果還留在洛陽周邊,應該已經收到了風聲。
他讓趙虎留了兩個人在關帝廟附近蹲守,其餘人撤回。
與此同時,王虎在錦衣衛的檔案室里找到了更多關於極樂組織的材料。
他把那些舊案卷翻了個遍,找到了當年極樂山被剿滅後少數漏網人員的名單,其中就有陳九的名字。
舊案卷里還附了一張陳九的畫像,瘦長臉,顴骨高,嘴角有疤,跟吳老四描述的完全一致。
王虎把那張畫像影印了幾份,交給陳成一份,又讓人貼在洛陽城門口和幾個要道路口。
接下來幾天,洛陽城裡又陸續抓到了幾個與李繼業、陳九網路有關的人。
有的是在城西一帶巡邏時被發現的,當時天色已經很晚,他們肩頭扛著布包在巷子裡低頭疾走,腳步急促,不像是正常的夜歸人。
巡邏計程車兵叫住他們問話,他們答得支支吾吾,神色慌張。
上前一搜,布包里是幾把舊式燧發槍和一些鉛彈。這些人的口供拼在一起,逐漸勾勒出一個更加完整的輪廓。
城西的作坊廢墟是陳九在洛陽周邊的一個重要落腳點。那裡原是一家倒閉多年的鐵匠鋪,三間塌了頂的土坯房,四周長滿了荒草,平日裡很少有人經過。
可據被抓的人交代,陳九有時候會在那裡過夜,也會在那裡跟人碰頭。陳成讓趙虎在作坊廢墟附近布了暗哨,日夜輪流監視,只等陳九現身。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天還沒亮。蹲守在作坊廢墟對面山坡上的暗哨發現了一點火光,很微弱,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遮著光,只透出一線。
暗哨沒有驚動,安靜地注視著,過了一會兒火光消失了,再過一陣,有個人影從廢墟里走出來,向山坡方向看了一眼,又轉身走回去。
天亮後,趙虎帶人包圍了作坊廢墟。裡面沒有人了,但地上有新鮮的火灰,角落裡還有半塊沒吃完的乾糧。
人剛走不久。趙虎讓人在附近搜尋了一陣,沒有發現蹤跡,只在通往山坡的另一頭發現了一串腳印,往樹林深處去了。
趙虎蹲下來看了看,對旁邊計程車兵說:「往樹林裡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