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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同黨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繼業三人已經走出了十五里地。

  他們沒有走官道,而是沿著洛水南岸的一條小路,鑽進了伏牛山余脈的淺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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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腳下的泥土漸漸變成了碎石。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李繼業在一塊大石頭旁停下來,蹲下身,撥開一叢枯草,露出一條幾乎被掩蓋的小徑。

  他側身鑽進小徑,錢三和周鐵柱緊隨其後。

  小徑在山林間蜿蜒向上,拐了幾個彎,地勢漸漸開闊起來,露出一片被山崖和灌木環繞的隱蔽谷地。

  谷地里搭著十幾個簡陋的窩棚,用木棍和茅草搭的,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整齊乾淨。

  谷地中央的空地上,有人正蹲著生火做飯,看見李繼業走進來,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

  一個瘦長臉的男人從最大的一個窩棚里鑽出來,正是陳九。他看見李繼業三人,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這邊走。」

  他把李繼業引進窩棚,裡面鋪著幾張乾草墊,一個火塘里燒著枯枝,火苗跳動著,把陳九那張瘦長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李繼業在火塘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走了一夜的山路,他的手腳已經凍得有些發僵了。陳九遞過來一碗熱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兵工廠被圍了。」

  陳九沒有驚訝。「我猜到了。昨晚城裡動靜不小。」

  李繼業說:「廠里的東西拿不出來了。煤窯里的武器,也動不了。」

  陳九問:「那現在怎麼辦?」

  李繼業沉默了一會兒。「你的人還能動多少?」

  陳九說:「能動的還有三四百。分散在方圓幾十里的山溝里,隨時可以召集起來。」

  李繼業說:「先別動。城裡的人會搜山,等他們搜累了再說。」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錢三和周鐵柱也走了進來。周鐵柱的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幾道口子,褲腿上沾滿了泥,臉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是樹枝刮的。

  他蹲在火塘邊,用力搓了搓手。「李師傅,咱們那些槍……」

  李繼業打斷他:「槍的事,先不提。人平安比什麼都重要。」

  安華軍的搜山行動在當天下午開始。陳成派出了三百人,沿著洛水南岸的山林逐片搜尋,每一道溝壑、每一片樹林、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仔細盤查。

  帶隊的是個叫趙虎的百戶,四十來歲,在安華軍幹了十幾年,對洛陽周邊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銳利,不放過任何可疑的痕跡。

  他們在山裡搜了三天,找到了一些散落的腳印和一處被遺棄的臨時宿營地,但沒有發現李繼業的蹤跡。

  那些腳印在一條溪流邊消失了,溪水沖刷掉了所有的痕跡。趙虎蹲在溪邊看了一會兒,起身說:「他們往上游去了,繼續搜。」

  隊伍沿著溪流繼續向深山裡推進,可越往裡走,路越難走,樹越密,腳下不是碎石就是爛泥。

  天色漸暗時,趙虎下令在山腳紮營,第二天再搜。夜裡,火堆旁,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問趙虎:「百戶,那個人到底犯了什麼事?」

  趙虎撥了撥火堆,說:「他想造反。」

  年輕士兵愣了一下,沒有繼續問下去。

  搜山持續了五天,沒有收穫。趙虎帶著人回到洛陽時,陳成聽完他的匯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他先去歇息。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起伏的山影上,心裡清楚得很——李繼業還在山裡。只是他躲得太深,太熟悉那片地形,一時半會兒抓不到他。

  第六天晚上,李繼業坐在火塘邊,手裡捏著一根枯枝,輕輕撥弄著火堆。

  陳九坐在對面,兩人沉默了很久。陳九先開口:「這樣躲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人已經在山裡待了快一個月了,糧食快見底了。」

  李繼業沒有抬頭。「還有多少餘糧?」

  陳九說:「省著吃,還能頂七八天。」

  李繼業把枯枝扔進火里,看著火苗舔上去,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再過幾天,安華軍的搜山會撤回去一些。到時候,我們轉移到別處去。」

  陳九問:「去哪裡?」

  李繼業說:「往西。那邊人少,山多,容易藏身。」

  錢三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李師傅,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動手?」

  李繼業看著他,說:「動手?我們現在拿什麼動手?槍在外面,人在裡面。光靠幾百個人、幾條燒火棍,能成什麼事?」

  錢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周鐵柱坐在角落,一直沒有開口,只是望著火堆出神。

  七天後,安華軍的搜山行動果然開始縮減規模。

  趙虎只帶了五十人繼續在山裡搜尋,其餘的人撤回洛陽休整。

  李繼業得到訊息後,當天夜裡就帶著所有人開始轉移。他們把窩棚拆了,把有用的東西收進包袱里,把宿營地仔細掩埋,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然後沿著一條陳九探好的小路,朝更西邊的山裡走去。

  隊伍拖得很長,前後拉了將近一里,走在前面的是陳九和他的幾個骨幹,走在中間的是那些極樂山的殘部。

  李繼業走在隊伍後面,不時回頭望一眼來路,確認沒有人跟蹤。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一片新的谷地。

  這裡比之前那個更隱蔽,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條狹長的裂縫可以進出。

  谷地里有一眼泉水,泉水很清,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李繼業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入口冰涼,他站起來,對陳九說:「讓大夥歇一歇,天黑之前把窩棚搭起來。」

  他們在新的谷地里住了下來,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搭建了新的住所,並且建立了更嚴密的外部警戒。

  陳九在山口安排了暗哨,白天和黑夜不間斷輪換,確保任何人都無法無聲無息地靠近。

  李繼業也利用這段時間重新審視了現狀,朝廷沒有放鬆追捕,可也沒有大規模進山——說明目前朝廷只把他當成一個逃亡的案犯來追查,並不知道他背後那個近萬人的網路,更不知道陳九這些極樂山殘部已經跟他合流。這個資訊差就是他僅剩的籌碼。

  他讓陳九派人分頭出去聯絡各地的人,告訴他們不要輕舉妄動,繼續潛伏,等訊號再動。

  周鐵柱則開始在山谷里開了一個簡易的工棚,修整為數不多的幾支還能用的舊槍。錢三在山邊找到了一處硝土礦,琢磨著能不能自己做一些土火藥,雖然比不了兵工廠的精良,可好歹比沒有強。

  洛陽城裡的日子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兵工廠在安華軍接管後繼續開工運轉,工匠們陸續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只是氣氛比從前冷清了不少。

  每個人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與李繼業相關的話題,彷佛只要不提那個人,那件事就從未發生過。

  可很多人的心裡都沒有真正踏實下來,因為李繼業的餘部還在外面,而他們那些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一旦他們被抓住,有多少人會受到牽連,沒人敢細想。

  安華軍沒有全部撤離洛陽,留下了一個營駐紮在城北舊校場,四百多人守著城門和幾條主要街道,兵工廠門口也增設了崗哨,進出檢查比從前嚴格了一倍。

  陳成每隔幾天親自到廠里轉一圈,檢視生產進度,和工匠們聊幾句。他不再提搜捕的事,可眼睛一直沒有放鬆過。

  朱和壁在文華殿裡,翻看周遠清呈上來的最新奏報。

  奏報里說,洛陽安華軍在兵工廠搜出私藏武器一批,確認廠長李繼業涉嫌謀反,組織武裝,目前逃逸在逃。

  搜捕仍在進行,暫未落網。朱和壁看完了這幾行字,目光沒有急著移開,而是在末尾落款處停了一會兒。

  他把奏報合上放回桌面,沉默片刻後說:「李繼業的背景,查了沒有?」

  周遠清說:「查了。祖籍陝西米脂,父親李守忠,農民。再往上查,查到了李自成那一支。」

  朱和壁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周遠清站在一旁,等了一陣才輕聲開口:「殿下,此事牽涉不小。李繼業藏了這麼多年,能爬到兵廠長的位置,說明他絕非一時衝動。他的同黨未必只限於洛陽一地。」

  朱和壁終於開口:「你覺得他還有同黨?」

  周遠清說:「臣以為,以他一人之力,做不到這一步。」

  朱和壁說:「那就查。讓錦衣衛把洛陽周邊的密報翻出來,重新看一遍。」

  周遠清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朱和壁獨自坐在文華殿中,李自成三個字在他腦海里盤旋了很久。

  當初闖王造反雖然已被平定,可多年過去了,竟還有人惦記著那段舊帳。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有些人會一代一代地把仇恨裝進包袱里背下去,而那包袱,永遠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變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