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蛇鼠一窩

  洛陽城中來了一個人。這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頭戴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揹著一個小包袱,像是個四處遊走的貨郎。

  他在洛陽城南的一條巷子裡租了一間小屋,住下之後,白天偶爾出門走動,更多時候關著門不出。沒有人注意到他,除了李繼業。

  李繼業是在一個深夜見到這個人的。那人從城南的巷子出來,沿著城牆根走了半個時辰,繞了幾個彎,確定沒有人跟蹤,才在一座破舊的關帝廟前停下腳步。

  廟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他推門進去,關上門,站在昏暗的燭光下,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瘦長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角有一道舊疤痕,嘴唇乾裂,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李繼業已經在廟裡等著了。他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兩碗粗茶。那人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是李廠長?」

  李繼業點了點頭。「你就是極樂山那邊過來的人?」

  那人說:「我叫陳九。極樂山沒了,可極樂的人還在。」

  李繼業盯著他看了片刻。「還剩多少?」

  陳九說:「散的散,死的死,可還有幾百人藏在山裡。他們需要武器,需要銀子,需要一個能帶他們打回去的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繼業沉默了一會兒。「你能帶他們來洛陽嗎?」

  陳九說:「能。可你要保證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槍用,給他們一個報仇的機會。」

  李繼業說:「飯有,槍有,機會也有。」

  那夜,兩人談了很久。李繼業把自己藏武器的地方告訴陳九,又給了他一張洛陽周邊的地形圖,標明瞭幾個適合藏人的地點。

  陳九沒有多問,只是點頭記下。臨別時,陳九從包袱里掏出一塊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這是我們極樂山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道主臨死前說,如果有一天遇上了可以託付的人,就把這個交給他。」

  李繼業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枚鐵鑄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極」字。他翻來覆去看了看,把令牌收進懷裡。「我收下了。」

  陳九離開關帝廟後,李繼業又在蒲團上坐了很久。

  他原以為自己會是孤身一人走到那條路上,現在看來,這世上想跟朝廷作對的,遠不止他一個。

  極樂組織雖然被剿滅了,可它留下的餘燼還在,那些被蠱惑過的人沒有完全散去,他們像是荒野里的野草,看著已經枯死了,只要一場雨就能重新紮根。

  而李繼業,就是那場雨。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陳九陸續從山裡帶出來三百多人。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太行山南麓的荒僻小道,晝伏夜行,分批抵達洛陽周邊。

  李繼業提前在城南的廢棄農舍和窯洞裡準備了糧食、被褥和少量銀兩,把人安頓下來。這些人衣衫襤褸,面容憔悴,可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相似的東西——那是仇恨燒剩下的灰燼,看著已經熄了,可只要輕輕一撥,底下的火星就會重新亮起來。

  李繼業沒有再讓陳九在洛陽露面。他讓錢三負責給這些人送吃食和換洗衣物,讓周鐵柱把煤窯里的武器分批運到藏人地點,教他們使用那些槍械。有人問他:「李師傅,這些人是誰?」

  李繼業只說了四個字:「自己人。」

  他沒有告訴他們這些人的來歷,也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實目的,只是讓他們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錢三和周鐵柱也不追問。他們跟著李繼業幹了這麼多年,早已學會了不去問多餘的問題。他們只知道,李師傅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李繼業的組織已從最初的七八人,膨脹到近千人。

  隨著情報網的建立和更多的人脈滲透,他們在河南、陝西、山西甚至直隸等地都布下了眼線和據點。

  江南的商賈、山東的鹽販、山西的殘兵游勇,凡是心懷不滿的,都有可能被拉攏進來。

  他原以為需要很多年才能積攢足夠的力量,可現在這個速度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李繼業深知,朝廷對民間的不滿向來不以為意,除非有人扯旗放炮,否則那些流竄在山野間的火苗,在邸報上甚至不配占據一行字。

  他抓住這個空隙,讓陳九的人四處聯絡那些被朝廷剿滅過的教門餘孽,把他們的骨幹成員吸收進來。其中有一支從陝西流竄過來的白蓮教殘部,首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叫劉三娘,她手下有幾十號人,個個都在官府掛過號。

  李繼業親自見了她一面,兩人談了一夜,第二天劉三娘就帶著她的人加入了組織。

  李繼業把這些人打散,混入工匠、商販、腳伕之中,讓他們不要聚在一起引人注目,只在需要的時候聯絡。

  他還在幾個交通要道設立了秘密聯絡站,用暗號傳遞訊息。他把組織里的人分成若干小組,互相不通姓名,各組的聯絡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樣一來,即便有一組被抓,也供不出其他人。在他看來,多一份小心,事成的把握就大一分。

  四月,洛陽周邊的大小據點已連成一片,李繼業又命人多散布一些人去各大城鎮的底層紮下根來,以學徒、幫傭為名暗中拉攏人手,積少成多。

  他手上的帳目已經換了一本更厚的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姓名、籍貫、聯絡方式、武器配備情況。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能直接動用的核心力量已有兩千多人,外圍可策應的人手超過七千,加起來接近一萬。

  這個規模,放在任何時代都不是小數目。

  他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會坐在窗前,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一遍,讓自己確信——他確實拉起了一支隊伍。

  他等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會走到這一步。他沒有聲張,也沒有慶祝,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記下:這些人,是跟著他走的。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錢三也察覺到了一些變化。有一次,他在送糧食回來的路上,問李繼業:「李師傅,咱們現在有多少人了?」

  李繼業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夠了?」

  錢三愣了一下,說不準。李繼業拍了拍他的肩:「還不到時候。再等幾個月。」

  李繼業不知道的是,他的組織能夠迅速發展,跟朝廷的反應遲緩也有關。

  錦衣衛在各地的密探,主要負責監視那些公開的叛亂苗頭和明顯的不法行為。

  對民間底層零散的不滿,他們向來沒有系統化的收集渠道。

  洛陽錦衣衛百戶王虎雖然寫過幾份密報,可那些報告到了京城之後,被壓在案卷里無人問津。

  因為沒有確鑿證據,兵工廠那邊也沒有明顯的異常損耗,上面的人不會為一個「行蹤偶有不明」的工廠負責人大動干戈。

  李繼業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放心大膽地擴張。

  他知道,只要他不主動扯旗,不把武器擺到明面上來,朝廷就永遠不會把一個兵工廠的廠長跟叛亂聯絡在一起。這種盲區,給了他足夠的時間。

  王虎這年秋天又寫了一份密報,這次他提到的是「洛陽城南近期有大量陌生面孔出入,疑與兵工廠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