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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等待機會

  每天卯時三刻,李繼業準時出現在廠區門口。

  他穿過鑄鐵車間、機加工車間、組裝車間,最後走進材料庫。

  他對廠里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每一個工匠他都叫得出名字。

  他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正在操作的工匠,指出哪裡做得不對,哪裡可以改進。

  工匠們對他服氣,因為他說的都是內行話,從來不瞎指揮。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學徒裝錯了扳機彈簧,旁邊的工頭正要發火,李繼業走過去,蹲下來,把彈簧拆下來,重新裝了一遍,然後對那個學徒說:「彈簧的方向是朝下的,你裝反了。下次注意。」

  學徒漲紅了臉,連連點頭。李繼業沒有多說什麼,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扣工錢,可那個學徒從此再沒裝錯過一個零件。

  午飯時間,李繼業跟工匠們一起吃大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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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著碗,坐在長條凳上,邊吃邊聊,問他們家裡有沒有困難,孩子上學有沒有問題。

  工匠們願意跟他說實話,因為他真的會幫忙。上個月,一個老工匠的兒子生病住院,李繼業批了五兩銀子的補助,又讓人送去了一些藥品。

  那老工匠拉著他的手不放,老淚縱橫。李繼業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照顧孩子,廠里的事有我在。」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坐在那張舊木椅上,沉默了很久。他對那些工匠的好,不全是假的。有些人確實是好人,他願意幫他們。

  可這些人不知道,他們信任的廠長,正在利用這座兵工廠,偷偷造著足以顛覆大明的武器。

  在兵工廠的權力中心待久了,李繼業漸漸熟悉了內部的流程和漏洞。

  他知道哪些材料是消耗品,報損後不會引起懷疑;他知道哪些庫房平時沒人查,存放一點「私貨」很容易;

  他知道哪些工匠可靠,可以拉攏;哪些人膽小,需要避開。

  他用了三年的時間,陸陸續續從庫房裡挪出了幾十支步槍、幾百支燧發槍,還有大量的火藥和鉛彈。

  他把這些武器藏在廠區外的一間廢棄煤窯里,用油布包好,埋在地下。

  那間煤窯是他早就看好的,位置偏僻,附近沒有住戶,平時很少有人經過。他每隔一段時間去檢視一次,檢查油布有沒有受潮,武器有沒有生鏽。

  每一次去,他都會多待一會兒,在黑暗中坐上一陣,讓眼睛適應沒有光的寂滅,等到心裡那股火重新燒起來,才站起來,把洞口用石板蓋嚴,再覆上一層土,撒上枯葉,看上去跟旁邊的荒地沒有區別。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不急於動手。他要等一個足夠好的時機,等到朝廷對洛陽兵工廠的防備有所鬆懈,等到他培養的那些人足夠可靠,等到一擊必中。

  李繼業不是孤身一人。這些年,他暗中培養了七八個心腹,都是兵工廠的工匠,有的跟他一樣對朝廷心懷不滿,有的則是被他用利益拉攏的。

  他不告訴他們他的真實身份,也不提李自成的名字,只是說「咱們要干一件大事」,讓他們領銀子、發武器,各司其職。

  最核心的兩個人,一個叫錢三,一個叫周鐵柱。錢三負責火藥和彈藥,周鐵柱負責槍械和裝配。

  這兩個人跟了李繼業十年以上,對他忠心耿耿。他們不知道李繼業的真實計劃,只知道「李師傅要干一件大事」,而且那件大事能讓他們翻過身來。

  錢三是個四十多歲的黑瘦漢子,平時話不多,可手很穩,裝填火藥從不出錯。

  周鐵柱比他年輕幾歲,身板結實,眼神里總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頭。兩人被李繼業救過命,也從他手裡拿過不少銀子,對他言聽計從。

  李繼業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事發了,這兩人會不會供出他。可他又覺得,即便供出來也沒關係。他已經藏了這麼多年,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剩下的不過是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李繼業平時做事很謹慎,可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比如材料庫里那幾批報損的槍管,帳面上寫得明明白白「廢品回爐」,實際上根本沒有回爐,而是被送到了煤窯。

  比如他每個月離開廠區的時間,有時候是去洛陽城裡參加工匠集會,可有時候他並沒有出現在集會上。

  這些細節,單獨拎出來看都不算什麼,可如果有人在背後串起來,就會發現問題。

  洛陽知府劉文清對兵工廠一向不太關注。

  他知道兵工廠重要,可那是工部直管的衙門,知府無權過問。

  他只需要確保廠區外面的治安不出亂子就行了。可錦衣衛在洛陽的密探,對李繼業有所留意。

  洛陽錦衣衛百戶叫王虎,是個四十多歲的老錦衣衛,在洛陽待了十幾年,對當地的人事摸得很透。

  他在一份密報里提到過「洛陽兵工廠廠長李繼業,近日與多名工匠來往密切,行蹤偶有不明」。這份密報沒有引起上面的重視,因為類似的報告太多了。

  兵工廠的負責人跟工匠走得近,不奇怪。行蹤不明也不足以作為證據,王虎自己也沒太上心,只是例行記錄了一句。可那句話,就被夾在卷宗里,留在了錦衣衛的檔案庫中,等著某一天被人翻出來。

  中秋。李繼業在廠里安排了一頓中秋晚飯,加了幾道菜,發了一些月餅。

  工匠們吃得很高興,有人還喝了兩口酒,鬧著要李繼業說幾句。

  李繼業站起來,舉著酒杯,對大家說:「你們辛苦了。洛陽兵工廠能有今天,是你們一顆顆螺絲釘擰出來的。我李繼業敬你們一杯。」

  工匠們紛紛站起來,一飲而盡。李繼業把酒杯放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心裡想的是——這些人里,有幾個會跟著他走?有幾個會在他舉起旗子的時候站在他這邊?有幾個會在那時候調轉槍口對準他?他不知道答案。

  酒席散了,李繼業獨自走回那棟小樓。他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著,安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那個秘密在他心裡埋了太久,久到他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姓李,是不是真的跟那個闖王有血緣關係。

  可每次翻開記憶里那本已經燒掉的家譜,看到「李自成」三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那是真的。那些血,還在他身體裡流著。而那個承諾,他早晚要去兌現。

  九月,洛陽兵工廠收到了一封從京城發來的公函。

  公函是工部發來的,說皇帝有意在明年春天視察西北各兵工廠,洛陽是其中一站,需要提前做好準備。公

  函措辭客氣,語氣並不催促,可李繼業看完後,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漸漸暗下來,廊下的燈亮了。他盯著那份公函,一字一句重讀了一遍,目光落在「皇帝親臨」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把公函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紙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按捺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洛陽城的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隔著幾道圍牆和一大片田野,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帶他從陝西一路乞討到洛陽,腳上全是血泡,晚上睡在破廟裡,餓得睡不著覺。

  他那時候不知道,他們家為什麼會落到那個地步。後來他知道了。是朱家,是朱家滅了大順,滅了李家的天下,讓他們李家的後人,像喪家之犬一樣流落四方。

  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他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份回函——措辭客氣,表示全力配合,歡迎皇上蒞臨。字跡端正,看不出任何異常。

  李繼業加快了準備的節奏。他把煤窯里的武器又檢查了一遍,把埋藏地點重新偽裝了一遍。

  他給錢三和周鐵柱各安排了一個新的任務——錢三負責把火藥分批次轉移到廠外,埋在不同的地方;周鐵柱負責把那些步槍再組裝一遍,確保每一支都能正常使用。他沒有告訴他們具體日期,只說「快了」。

  他還在廠里選了幾個身體好、膽子大的年輕人,以「技術培訓」的名義,教他們使用步槍和燧發槍。

  那些人不知道為什麼要學這些,可李繼業的話他們不敢不聽。他站在靶場邊看著他們瞄準、扣動扳機、裝填彈藥,一邊糾正動作一邊在心裡盤算著,等到那一天,這些人會沖在最前面,而錢三和周鐵柱會在他身後壓陣。

  他自己,會帶著那支最好的步槍,走向御駕所在的方向。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成功了,他會成為天下人眼中不忠不義的反賊;如果失敗了,等待他的只有一死。可他想不了太多,也顧不上太多。一個包袱背了幾十年的人,早就不會去考慮放下之後會怎樣了。

  京城那邊沒有新的訊息傳過來。工部那邊也沒有後續的公文催促,彷佛那份視察計劃暫時擱置了。

  李繼業心裡有些不安,可他不敢流露出任何急躁的跡象。他照常每天去廠區巡視,照常跟工匠們聊天吃飯,照常伏案畫圖修書。

  表面上看,一切風平浪靜。只有在夜深入靜的時候,他才會把煤窯里那些武器的位置在心中默默過一遍,在心裡反覆推演每一個步驟——如果皇帝來了,他會坐在哪輛馬車上,周圍會有多少護衛,自己該選哪個方位,槍聲響起後該從哪條路撤。

  每一個細節他都想了無數遍,可真正做起來的時候,會不會出岔子,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與此同時,洛陽錦衣衛的密探王虎又寫了一份密報。這次他寫的是——「洛陽兵工廠近日夜間時有人員出入,行蹤詭秘,疑與廠外不明人士交接。」

  這份密報被送進了京城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案卷庫,和之前那些一樣,沒有被挑出來單獨呈報。

  因為類似的報告太多,而李繼業在京城那邊毫無案底,他在工部的考評記錄是「勤勉可靠」,沒有任何人懷疑過他。一個在洛陽兵工廠幹了二十二年、從學徒一步步走到廠長的老實人,有誰會懷疑他是李自成的後代?

  可暗流已經在地下涌動了很久。它遲早會浮出水面,至於是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沒有人能預料。李繼業自己也不確定。他只知道,他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