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清接任內閣次輔後,不聲不響地推行了幾項改革。
他將清查中的經驗整理成了一套「案卷複查制度」,要求各府州縣的案卷每三年複查一次,重點核查那些未結案和輕判案。
凡是複查中發現新的疑點,直接上報都察院,由都察院重新審理。
這道新政剛推行時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一些地方官員覺得繁瑣、麻煩,也有人擔心舊帳被翻出來。
可周遠清沒有讓步。他在給朱和壁的奏摺里寫:「怕麻煩的官,本就不該當官。」
朱和壁看了,批了一個「准」字,順帶讓人把這句話抄了幾份,貼在工部、刑部、都察院的公房裡。
一些官員看了之後心裡發憷,可也再沒人敢公開反對。
與此同時,周遠清還提議在全國範圍內建立一條「民情直報」通道,使百姓的申訴可以直接寄到京城刑部,而不需要經過層層衙門。
朱和壁很快採納了。這條通道不直接替代地方官府的職能,卻像一道屋簷下多開了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光能照到那些平時照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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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舉的小冊子寫了將近半年,終於寫完了。
最後一頁上,他記的是自己當年在登州見過的一樁舊案,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他把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署名,只把冊子交給自己最信任的學生,說:「你替我寄去京城,寄給刑部。若是他們收了,就收了。若是不收,你替我留著,以後興許還有人要看。」
學生點了點頭,把冊子小心翼翼地包好,去了郵驛。
半個多月後,冊子到了京城。
刑部的人拆開一看,起初沒太在意,以為只是一本地方見聞錄。
可翻了幾頁,發現裡面記錄的陳年舊案經過核實,大多與後來清查的結果吻合,便直接送到了周遠清的案頭。
周遠清看了兩天,讀完最後一個字,把冊子合上,交給身邊的官員:「這個人,是個有心人。給他回一封信,就說朝廷已經做了該做的事,他的心意收了。」
那封信寄到汾州府時,孫文舉正在院子裡掃地。
他放下掃帚,接過信,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清查和後續的新政推行後,朝廷在民間的形象有所改善。
一些偏遠村鎮的百姓開始主動往官府遞狀紙,雖然大多只是些鄰里糾紛、田產界限的瑣事,可那種願意把話說出來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變化。
朱和壁有時候會翻看那些直報通道送來的信件,挑幾封讀一讀。
有天晚上,他在文華殿讀到一封來自山東沂州府的來信,信紙上字跡很工整。寫信的人說自己是個普通的種田人,不識字,這封信是請村里讀過書的後生代筆的。
他在信里說,十年前村裡有一戶人家被誣告勾結匪類,一家六口死的死散的散,土地被當地富戶占去。
去年朝廷清查冤案,那戶人家雖然沒有被列入名單,但土地被官府追了回來,分給了他們僅剩的一個外孫。
他在信的末尾說:「那個孩子現在在學堂里讀書,已經能寫自己的名字了。草民想說一句,朝廷還記得我們這些鄉下人。」
朱和壁讀完信,把紙頁輕緩地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回信,只是把那封信跟其他幾封放在了一起,讓內閣的人登記歸檔。
臘月,早朝。朱和壁站在御階之下,面向文武百官,將這一年清查和整頓的成果簡要做了總結。
他說:「今年,朝廷查了一批舊案,補了一批漏洞。下一步,地方上要擔起責任來。朕不希望再有第二份『冤案清單』送到朕手裡。」
殿中很安靜,沒有人出聲。周遠清站在班列中,微微低著頭。
朱興明沒有出席這次朝會。
他在寧壽宮裡聽孫旺財轉述朝會的經過,聽完後只說了一句:「和壁越來越像朕了。」
孫旺財不敢評價,只是垂手站著。過了好一陣,朱興明又說:「不,他比朕強。」
外面起風了,吹動窗欞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朱興明把茶碗裡的冷茶倒進花盆裡,站起來說:「天色不早了,替朕關上窗吧。」
窗外,夕陽正在緩緩沉入遠方的屋簷線。燈火還未點起,整座京城沉浸在一片幽深而寬廣的暮色之中,偶爾有幾縷炊煙悠悠升起,在空中散成淡青的影。
春。洛陽城外,洛水之濱,一片灰濛濛的建築沿著河岸鋪展開來,廠房連片,煙囪林立,黑煙日夜不息地吞吐著。
這就是洛陽兵工廠,大明西北最大的軍械製造基地,每年生產燧發槍上萬支,步槍數千支,炮彈、子彈不計其數。
大明軍隊五分之一的裝備,出自這裡。
洛陽兵工廠的門衛森嚴,青磚圍牆高兩丈,牆頭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持槍的衛兵。進出的工匠和官員都要查驗腰牌,貨物進出更是嚴格盤查。
沒有人敢在這裡鬧事,因為這裡是大明的命脈,也是朝廷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廠區最深處,是一棟青磚小樓,兩層,灰瓦,門前種著一棵石榴樹,枝丫已經抽出嫩芽。
樓上是辦公室,樓下是作坊。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二樓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圖紙,他正在用炭筆在上面勾畫線條。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頭髮有些花白,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可目光沉靜,像一潭深水。他就是李繼業,洛陽兵工廠的總負責人,在這裡幹了二十二年。
從學徒到工匠,從工匠到工頭,從工頭到廠長,他一步一個腳印,靠的是實打實的技術和本分做人的名聲。
廠里的工匠們提起他,都說「李師傅是個厚道人」。
可沒有人知道,這個厚道人心裡裝著什麼。
李繼業放下炭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風帶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越過圍牆,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關上窗,回到桌前,繼續畫圖。
圖紙上畫的是一種新式步槍的槍機結構,比現有的更簡潔,更可靠。
他畫得很慢,每一個線條都斟酌再三。這張圖紙一旦完成,將會讓洛陽兵工廠的步槍產量提高兩成。
朝廷會嘉獎他,工部會表彰他,工匠們會更敬重他。他想要的,正是這些。因為只有站在最高處,才能看得最遠,才能等到那個機會。
李繼業不是洛陽人。他祖籍陝西米脂,一個黃土高原上的窮地方。
他的父親叫李守忠,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種地,沒出過遠門。
李繼業小時候聽父親說過,他們這一支李姓,原本是米脂的大戶,祖上出過大人物。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李繼業那時候小,不懂,也沒追問。
後來父親死了,母親帶著他逃荒,一路逃到洛陽。
那一年他十三歲,餓得皮包骨頭,是兵工廠的老工匠劉師傅收留了他,讓他當學徒。劉師傅看他手腳麻利,腦子也靈光,教什麼都能很快上手,就把他留在了身邊,一留就是十年。
劉師傅去世前,拉著他的手說:「繼業,你是個有出息的人。好好干,別辜負了這身手藝。」
李繼業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他沒有告訴劉師傅,他手裡藏著的那本舊家譜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李自成。
闖王李自成,而李繼業,是李自成的後人。
這個秘密,他藏了三十多年。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連他母親臨終前都不知道他知道了這件事。
他只在夜裡,一個人點著油燈,把那本泛黃的家譜翻開,看著那個名字,默念一遍,然後合上,鎖進箱子底下。
那本家譜是李繼業的父親留給他的,用一塊舊布包著,塞在炕洞的磚縫裡。
父親臨終前從懷裡摸出來,塞進他手裡,聲音微弱:「繼業,我不是你親爹,你爹其實是李自成,那個被朝廷成為闖賊的人。這是咱家的根。你收好,別讓人看見。」
李繼業當時不知道這是什麼,拿回家在燈下一看,手就抖了。
家譜的第一頁,寫著「高祖諱自成,」
下面是一行小字:「兵敗,歿。」
李繼業從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做一個普通的工匠了。
他骨子裡流著叛逆的血,那血不會因為他換了名字、換了地方就變淡。
他花了三年時間,偷偷把家譜上的內容全部背下來,然後把家譜燒了。
灰燼撒進洛水,順著水流飄向遠方。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李自成三個字,可他從來沒有忘記。
這些年他埋頭苦幹,從學徒爬到廠長,為的不是光宗耀祖,而是為了一個他不敢對任何人說的目標——他要殺皇帝。
他要讓朱家的人也嘗嘗,失去一切的滋味。他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今天,終於有了接近這個目標的能力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