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冷,他在屋子牆角壘了個泥爐子,每天夜裡坐在旁邊烤火,燈下讀幾頁舊書,困了就合眼睡去。
他從來沒有寫信給任何人申訴過自己當年的冤屈,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那個曾找過他、想拉他入伙的人。
他只是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把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地種進了泥土裡。
第二年春天,私塾的學生多了一些,有幾個是鄰村的孩子,每天早上走幾里路來上課。
孫文舉沒有拒絕,也沒有多收束修,只是在課桌後排又加了幾張長凳。
某個午後,他靠在教室門口的牆根下曬太陽,半睡半醒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登州衙門裡第一次穿上那件官袍的場景。
那時候他覺得,穿上了那身衣裳,就能替老百姓說幾句話。他沒做到,可他覺得,遲早會有人做到的。
年春,清查工作基本結束。各地上報的疑案共三百餘件,其中確屬冤案的有四十七件,涉及的官員和家屬共計兩百餘人。
這些案件中,有十三件涉及侵占家產,全部追回並發還原主。
另有八名已經退休或調任的原審官員被追責,其中兩人被革職查辦,其餘六人被降職或罰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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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和壁在文華殿裡看完了最終的匯總報告,合上卷宗,沉默了許久。
四十七件冤案,背後是四十七個破碎的家庭,而那些冤案的製造者,有的已經升遷,有的已經離世,有的仍然在任上。
他想了想,讓人擬了一道旨意:凡是清查中認定的冤案,原審官員不論在職或退休,一律記錄在案,永不敘用;
已故的,也要通報其原籍,列入地方檔案,不得遮蔽。
這道旨意沒有聲張,可訊息還是傳了出去。
一些退休在家的老官員聽到風聲,坐立不安。有人在私下議論,說朝廷這是要把舊帳一筆一筆翻出來算。也有人覺得,早該如此,只是沒想到會拖到這時候。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翻看那份匯總報告時,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高興或是憤怒。
他看了很久,放下卷宗,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四十七件冤案,三百年的大明,四十七件不算多。可每一件,都是一個家。」
朱和壁說:「父皇,兒臣已經下令追責,該賠的也賠了。」
朱興明說:「賠銀子容易,賠人心難。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已經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散了。銀子賠回去,人回不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可至少,我們做了。朕登基那年在干清宮裡想的那些事,過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做到了幾分。」
他轉過身,「剩下的,交給你了。」朱和壁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屋裡。「兒臣會的。」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寧壽宮的院子裡的老槐樹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被風掀動又落定的光影,很久沒有移動腳步。
清查令下發整一年。各地上報的冤案大部分已經審結,朝廷陸續發放了補償銀兩,並將部分被誣告人員的名譽恢復。
那些被流放多年、終於回到原籍的人,有的跪在家鄉的土地上嚎啕大哭,有的站在早已荒蕪的舊宅前一言不發。
沒有人能真正撫平那些歲月的傷口,可至少,傷口上不再壓著那層看不見的鐵蓋了。
汾州府的孫文舉沒有進京領取補償。
當地官府幾次派人去通知,說他的冤案已經核實,朝廷有銀兩撥付。
孫文舉只是讓來人帶了一句話:「銀子不要了。替我謝謝朝廷,記得這回事就好。」
他依然在私塾里教書,依然穿著那件舊棉袍,可教書之餘,他開始一筆一畫地寫一本小冊子,記他這些年見過的舊案,見聞,以及那些再也沒能回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寫多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有沒有人看,他只是覺得,應該寫下來,免得那些事被徹底忘乾淨。
京城的官報上陸續刊登了部分冤案的昭雪公告,百姓們紛紛議論。
有人說朝廷終於開始動真格的了,有人說早就該這麼做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眼標題,點了點頭,便繼續忙手頭的活計。
世上的事總是如此,震天動地的,往往只能在一小片時間裡讓人側目,最終還是要回到各自的日子裡去。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聽孫旺財說起這些,沒有多說,只是沉默著望向窗外,好像在想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一個午後,朱和壁來給父皇請安。朱興明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看見兒子來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朱和壁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說:「父皇,周遠清擬了一道摺子,說清查雖已告一段落,但後續的監督機制還需要完善。他提議在都察院下設一個專門機構,定期抽查各地案卷,防止新冤案再度發生。」
朱興明點點頭:「他這想法不錯。冤案這東西,有一樁就太多。」
朱和壁說:「兒臣也這麼覺得。兒臣已經批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樹梢,幾片葉子落下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旋。
朱興明放下茶杯,忽然說:「和壁,朕最近總在想,當皇帝這麼多年,到底哪件事做得對,哪件事做得錯。朕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朱和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朱興明接著說:「可朕又想,也許當皇帝就是這樣。做對了的事,百姓過上好日子了,他們不一定記得你。可做錯了的事,他們一定記得。朕這輩子,盡力了。以後的路,就靠你了。」
朱和壁沉默了片刻。「父皇,您還年輕。」
朱興明搖搖頭:「朕不年輕了。可朕不怕老。朕怕的是,有一天回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沒做。」
他笑了笑,語氣鬆了下來:「好在朕回頭看過了,還算能交得了差。」朱和壁沒有接話。他只是起身走到父皇身後,替他攏了攏肩上滑落的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