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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清查令

  清查令下發全國各府州縣。

  朱和壁在文華殿召集吏部、刑部、都察院的主官,布置了清查的具體細則。

  細則規定:凡近二十年內被貶謫、流放、革職的官員,逐一核查其案卷,查實有無冤情,有無家屬下落不明,有無可能勾結亂黨。

  清查結果每兩個月匯總一次,上報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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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知府、知縣接到清查令後,不敢怠慢,紛紛翻箱倒櫃,把積壓多年的舊案卷宗搬出來一一核對。

  山西、山東、河南、直隸等地是清查的重點,因為「道主」案涉及的地區都以北方為主。

  那些塵封了十幾年的案卷,被重新開啟,紙頁泛黃,墨跡褪色,可上面的字依然清清楚楚地記錄著當年那些人的命運。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山東登州府。

  登州知府在清查永明四十年到五十年的案卷時,發現了一樁蹊蹺的案子。

  永明四十五年,登州府有一個叫孫文舉的推官,因「瀆職」被革職,卷宗上說「孫文舉貪污受賄,證據確鑿」。

  可卷宗里沒有附上任何帳目記錄,也沒有證人證詞,只有一道上司的批覆:「即行革職,永不敘用。」

  登州知府覺得不對勁,派人去查孫文舉的下落。

  查了一個月,終於打聽到孫文舉在革職後不久就離開了登州,帶著一家老小回了河北老家。

  他的老宅還在,可人已經搬走了。鄰居說他後來去了山西,在那裡做教書先生,已經好多年沒有音信了。

  登州知府把這個情況上報,朱和壁看了報告,讓錦衣衛去山西查。

  山西,汾州府,一個小鎮。錦衣衛的人在一所簡陋的私塾里找到了孫文舉。他今年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袍,正彎著腰在給幾個小孩子批改作業。

  錦衣衛的人敲了敲窗欞,他抬起頭,看見幾個穿著深色衣裳的人站在院子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問話是在私塾後面的小屋裡進行的。

  孫文舉坐在炕沿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語氣很平靜:「我知道你們遲早會來。」

  錦衣衛的人問他當年被革職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他當推官的時候,查到了一樁涉及登州知府親屬的案子,知府想讓他壓下來,他不肯,結果知府先下手為強,捏造了一個貪污的名頭把他革了。

  他說:「我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只帶了幾本書和一家人。我只想安安生生過完下半輩子,不想再摻和那些事。」

  錦衣衛的人又問:「那你聽說過『道主』嗎?」

  孫文舉搖了搖頭。「沒聽過。但我知道像他那樣的人,不止一個。」

  錦衣衛的人走後,孫文舉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老槐樹,很久沒有動。

  他剛才沒有說出口的是,當年被革職的時候,曾有人找過他,問他願不願意加入一個「討公道」的結社,他拒絕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後來去了哪裡,有沒有找到別人。他只是忽然覺得,那陣風颳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刮到了他腳邊。

  清查進行到第三個月,各地報上來的疑案越來越多。

  有人藉機告狀,有人翻出舊案,有人提供線索。

  其中一部分確實涉及冤情,可也有一部分只是捕風捉影。

  吏部的人忙得焦頭爛額,每天都要處理大量公文,分辨真偽。

  盧倩倩在文華殿裡對朱和壁說:「殿下,清查是好事,可也要防著有人藉機生事。有些人想把水攪渾,好從中漁利。」

  朱和壁說:「盧先生說得對。朕已經讓都察院派人下去核查,確保不會冤錯。」

  盧倩倩點了點頭,又說:「殿下,這次清查查出來的那些冤案,背後往往都有一個相似的模式——上下勾結,捏造罪名,吞沒家產。當年山西王記票號的案子,就是一例。如果這種模式在很多地方都存在,那就不是幾個官員的問題了,是制度的問題。」

  朱和壁沉默了一會兒,說:「朕明白。可制度的事,要慢慢改。」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也聽說了清查的進展。

  他對孫旺財說:「你覺得朕這道清查令,有沒有用?」

  孫旺財不敢亂答,只是說:「萬歲爺聖明,百姓肯定感激。」

  朱興明笑了笑,沒有說什麼。他心裡清楚,查出來容易,改起來難。但他心裡也清楚,如果連查都不查,那這個朝廷就真的爛到根子裡了。

  內閣制度也是輪換制的,尤其是首輔。

  內閣首輔坐久了,也容易出現問題。

  盧倩倩提出辭職,朱和壁允了。

  接替盧倩倩的內閣次輔叫周遠清,四十出頭,是太學第一批新式教育的畢業生。

  他做事較真,不講情面,有時候連朱和壁都覺得他有些過於刻板。

  可朱和壁知道,這時候就需要一個這樣的人來把事情辦得公允利落。

  周遠清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清查中發現的疑案分成三類:確屬冤案的、證據不足的、純屬誣告的。

  分完類後,他逐一擬定處理意見,快則十天,慢則一月,絕不拖延。

  他把每件案子的處理結果都公開發布在官報上,讓百姓知道清查的進展。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看過幾期官報,沒有多說什麼。他對朱和壁說:「這個周遠清,比你朕想像中利索。」

  朱和壁說:「他做事是快,可有時候也太快了,怕有疏漏。」

  朱興明說:「年輕,難免。可只要方向對,快一點也好。盧先生走了,朕心裡空落落的。可看到年輕人能接上來,朕就放心了。」

  朱和壁沉默了一會兒,說:「父皇,兒臣會照顧好周遠清,讓他慢慢沉下來,不會讓他冒進。」

  朱興明沒有再說話。他拿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黃的樹葉上,輕輕地說了一句:「秋涼了。」

  孫文舉沒有離開山西。錦衣衛查過之後,他依然在汾州府的那所私塾里教書,依然穿著那件舊棉袍,依然每天給孩子們批改作業。

  只是鎮上的人漸漸知道了他以前在登州當過官,開始有人叫他「孫先生」,也有人叫他「孫大人」,他搖搖頭:「別叫大人了,叫先生就好。」

  他的日子清苦,除了教書和抄書,也偶爾幫人寫寫書信、狀紙,換些米糧和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