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帶著人,去了郭明遠在京城的舊宅。那座宅子在城東的一條深巷裡,已經十幾年沒人住了,門上落著厚厚的灰,門環鏽跡斑斑。
他們撬開門鎖,走進院子,裡面長滿了荒草,房子已經坍塌了一半。
可後院的一間雜物間裡,他們發現了一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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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散落的紙張,像是被人匆忙翻過。角落裡還有一盞油燈、一塊半乾的墨錠、幾支舊毛筆。
有人在不久前,曾在這裡停留過。
李成蹲下來,仔細檢視那些紙張。大部分是空白廢紙,可有一張上面寫著幾個字——「陳年舊怨,終須一清。」
墨跡已經幹了,可看起來不會超過半年。
李成把那張紙小心地收起來,又在屋角找到了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一個人的,收信人姓名被撕掉了,內容已經殘缺,只剩下一段話——「待大事成,你我各得其所。勿忘舊約。」
李成把信也收好,帶回錦衣衛,讓筆跡鑑定的人與趙天德、郭明遠的舊檔比對。
初步結果——信中字跡與郭明遠在工部任上留下的公文筆跡高度相似。他還在京城活動,而且他有同夥。
朱和壁把郭明遠的舊卷宗又翻了一遍,這次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郭明遠被貶時,工部還有一個與他關係密切的官員——時任工部員外郎的陳子安。
兩人是同年進士,交情甚篤。
郭明遠出事時,陳子安曾為他求過情,雖然沒有被牽連,可後來在吏部的考評中幾次被壓,仕途一直不順,最終在永明五十年辭官歸鄉,回了老家河南。
朱和壁讓錦衣衛去河南查陳子安。
半個月後,回信來了。陳子安確實回了河南老家,可他並沒有安心做個閒散鄉紳。
他回鄉後置辦了田產,建了一所私塾,表面是教書育人,可私底下經常出門,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據鄰居說,他家裡有時候會有陌生人出入,那些人說話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更關鍵的是,有人曾在兩年前看見陳子安在濟南的一家茶館裡,跟一個四十多歲、說話文縐縐的男子長談了一個下午。
那個人,像是郭明遠。
朱和壁在文華殿裡,看著這些碎片拼湊出來的圖景,心裡漸漸有了輪廓。
郭明遠在暗中,陳子安在外圍,趙天德在前台,層層疊疊,鋪成了一張網。
他伸手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先拿陳子安。」
錦衣衛的人沒有驚動陳子安,而是先暗中監視他的動靜,摸清他接觸過哪些人、去過哪些地方。
一個月後,他們掌握了足夠的資訊,確認他與郭明遠之間的往來不止一次。
兩人雖然謹慎,可只要活動多了,總會留下痕跡。
十一月,錦衣衛在河南開封府的一間客棧里,將前來與陳子安秘密會面的郭明遠當場抓獲。
當時郭明遠戴著斗笠,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被按在地上的時候,他沒有掙扎。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圍上來的錦衣衛,說了一句:「你們等了很久吧?」
押解途中,他一句話也沒再說。
陳子安是在同一天被抓的,他正在私塾里給幾個孩子上課。
錦衣衛的人走進院子的時候,他放下手中的書卷,對孩子們說:「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你們先回去。」
他把書卷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起身披上外衣,沒有一句廢話。
審訊是分開進行的。郭明遠被帶進北鎮撫司的審訊室,朱和壁親自坐在對面。
在幾個問題之後,郭明遠終於開口承認了炸橋計劃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承認自己就是那個「道主」,也承認他的目標是取朱興明和崇禎的性命。
他說話時不緊不慢,像是在講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往事:「我想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們惹不起的人。」
朱和壁盯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審訊持續了三天。郭明遠沒有隱瞞太多,他說他流放到雲南的路上,賣光了身上最後一點盤纏,靠給人寫字記帳賺路費,走了一年才走回中原。
在雲南那段日子,他沒日沒夜地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受這些苦?他的妻子病死在流放途中,兒女流散,音信全無。
他回到中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聽家人下落,一個也沒找到。有人告訴他,他的女兒被賣到了外地,兒子跟著一個商隊走了,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那一夜,他在一座破廟裡坐了一整夜,天亮時站起來,轉身走進了北方的風沙里。
他後來花了三年時間,把那些同樣被朝廷處置過、失去過一切的人一個一個找了出來,告訴他們可以一起做一件大事。
他不說復仇,只說「討個公道」,可參與的人心裡都明白。
朱和壁聽完他的敘述,沒有接話。他在燈下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說了一句:「你覺得自己很冤?被你害死的那些人,他們的家人冤不冤?」
郭明遠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
臘月,郭明遠、陳子安、趙天德等人的案子三司會審定案。
炸橋、謀逆、聚眾作亂,罪名確鑿,證據充分。郭明遠被判處五馬分屍,陳子安斬立決,趙天德斬監候。從犯依情節輕重,分別處斬、流放或監禁。
朱和壁把判決書呈給朱興明時,朱興明翻看了一遍,沒有太多表情。
他提筆在最後一頁批了幾個字:「依律執行。」
放下筆後,他在屋裡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對朱和壁說:「這個案子,結是結了。可朕在想,像郭明遠這樣的人,以後還會不會再有?」
朱和壁說:「父皇,只要吏治清明,百姓有冤能伸,就不會再有。」
朱興明點了點頭,卻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年春,郭明遠被押赴刑場行刑。行刑那天,來看的人很多,罵的人也不少。
有人朝台上扔爛菜葉,有人說活該。可人群里也有幾個老人,遠遠站著,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什麼話也沒留下。
郭明遠被押上行刑台的時候,他的臉色是平靜的,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求饒,也不曾再提他的那些舊怨。
案子結後,朱興明下了一道旨,要求各級官府對近二十年內被貶謫流放的官員及其家屬進行一次核查。
一是看有無冤假錯案,二是摸清那些仍在暗中積蓄不滿情緒的人員情況。旨意下發後,各地陸續送來了厚厚的回文,吏部派出了幾批人下去清點。
這是一件耗時費力的差事,卻也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