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個山溝,這次混在人群里,裝成是從外地來的香客。
他聽了一會兒,趁著散場的時候,故意落單,在溝口的溪邊蹲下洗手。
那個灰袍人正好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停下來看了他一眼。「施主面生,從哪裡來?」
朱和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濟南來。聽說這裡有個道長講道講得好,來看看。」
灰袍人笑了笑,說:「貧道不過是說些粗淺道理,當不得『講得好』三個字。」
朱和壁又隨口問了幾句,那灰袍人對答得體,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可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朱和壁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痕。
朱和壁回到客棧,在油燈下默坐了很久。
那道疤痕讓他想起了鄭文遠的供詞——「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像是被利器割過的。」
鄭文遠說的是那個中間人,那個幫他聯絡陳三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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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的灰袍人,說話帶著官話口音,舉止文雅,與鄭文遠描述中的「書生」倒也吻合。
他沒有聲張,而是寫了一封信,派人送回京城,交給錦衣衛李成。
信里說——「青州城南十里,山溝中有一灰袍道士,疑似與鄭文遠所供之人有相似特徵。速查此人身份背景。」
他又留了一個隨從在山溝附近值守,自己則返回濟南。
他沒有急著收網,而是想看看這個灰袍人還會接觸什麼人,還會不會引出更大的一條線。
與此同時,朱興明在京城接到了朱和壁的信。
他看完後,叫來了李成。「和壁在青州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你派幾個可靠的人去青州,暗中盯著那個人。不要打草驚蛇,看他跟誰來往。」
李成領命,連夜安排人手。
兩股力量,一明一暗,開始向同一個方向匯聚。而那個灰袍人,依然每天在草棚前講他的「清靜道」,彷佛什麼也沒有察覺。
可在他轉身回棚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朝遠處的山路上瞥了一眼,那一瞬間的眼神里沒有絲毫平靜。
青州城南的山溝里,草棚外的香客漸漸散去。
灰袍人站在草棚門口,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目光在最後一個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個年輕人,穿著半舊的短褐,混在人群里並不顯眼,可灰袍人注意到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三次。
一般人不會這樣。灰袍人轉身走回草棚,關上了門。
第二天,灰袍人沒有講道。
草棚外的空地上只坐了幾個常來的老香客,等了一上午也沒見到人影。
有人去敲草棚的門,沒人應。
第三天,第四天,灰袍人依然沒有出現。
第五天,常來的香客們終於覺得不對勁了,報了當地的里正,里正帶著幾個人推開了草棚的門——裡面空空蕩蕩,鋪蓋卷不見了,碗筷不見了,那件灰袍掛在牆上,像是故意留下的。
訊息傳到朱和壁耳朵里時,他正在濟南的客棧里讀一本當地縣誌。
他把書放下,沉默了片刻。「他跑了。」
隨從問:「殿下,要不要派人追?」
朱和壁說:「不用追。他跑了,就說明我們的方向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現在要查的不是他去了哪裡,而是他可能去了哪裡。
查一查,青州附近有沒有別的道觀、廟宇、祠堂,跟他有過往來。」
錦衣衛的人很快查到了線索——城西三十里外,有座廢棄的玉皇廟,平時沒人去,可最近有人看見夜裡窗戶里透出光來。
朱和壁連夜帶人趕往玉皇廟。廟門虛掩,院子裡積了厚厚的落葉。
他們推開大殿的門,裡面沒有人,可地上有新鮮的火灰,角落還有半塊沒吃完的乾糧。人剛走不久。
朱和壁站在廟門口,環顧四周。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田野里一片昏暗。
他想了想,說:「他不會往熱鬧的地方跑。他肯定還有同夥,或者還有下一個落腳點。讓人把青州到濟南沿途的道觀、廟宇、廢棄房屋都查一遍。」
說完他轉過身,沒有再往田野深處追。
李成在京城也收到了訊息。他把錦衣衛的卷宗翻出來重新梳理了一遍,在一份三年前的案卷里找到了一個人名——趙天德。
三年前,山東按察使司查辦過一起私設教門的案子,為首的叫趙天德,是個讀書人,曾在一個叫「清靜道」的教門裡當過執事。
案子最後不了了之,趙天德被放了,卷宗上寫的是「查無實據」。
李成把卷宗呈給朱興明看。朱興明翻了翻,說:「這個趙天德,後來怎麼樣了?」
李成說:「卷宗上沒有後續記載。可臣懷疑,他現在就在青州。」
朱興明點點頭。「繼續查。既然有了名字,就好辦了。」
幾天後,錦衣衛從青州送回訊息:曾在青州講道的灰袍人,體貌特徵與趙天德的舊檔描述基本一致。
趙天德,四十五歲,山東青州人,秀才出身,曾兩次參加鄉試未中,後以教書為生,曾遊歷過河南、直隸等地。
朱興明看著這份報告,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緩緩踱到窗前。窗外天色灰濛,秋風掠過空曠的廣場,捲起幾片落葉。「一個屢試不第的秀才,教書為生,遊歷四方。這樣的人,見過的事不少,積下的怨氣恐怕也不少。」
他轉過身對李成說:「讓人去查他在遊歷期間都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有沒有跟什麼組織接觸過。還有,他跟那個『道主』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趙天德,青州府益都縣人氏。
家道中落,父親早逝,母親靠針線活供他讀書。
他天資聰穎,十六歲中秀才,鄉試卻屢試不第。
四十歲那年,母親病故,他便離開了家鄉,漂泊在外,以教書、代寫書信為生。沒有人知道他這些年去過哪裡,見過哪些人。
直到兩年前,他忽然回到青州,在城南的荒山溝里搭建了幾間草棚,開始講道。
回到青州後的趙天德,與從前判若兩人。
舊日的同鄉說他「話少了,眼神變了」,以前的熟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點點頭,從不深談。
他不收香火錢,不拉攏信眾,只是默默地講一些關於「清靜」「順天」的道理,講得平平靜靜,看不出任何鋒芒。可朱和壁清楚,越是平靜的水面下,越可能藏著暗流。
錦衣衛的人還查到,趙天德回青州後曾多次前往濟南,每次都會在城東的一家當鋪里停留片刻。
那家當鋪的掌柜姓錢,也是青州人,兩人是舊相識。朱和壁讓人去查那家當鋪的帳目,發現近兩年來有幾筆數額不小的銀子存入,來源不明。
朱和壁在文華殿裡握著那份帳目影印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說:「去查那個錢掌柜。查他近年來的銀兩進出、來往人員。還有——他有沒有跟京城這邊的人有過聯絡。」
濟南城東的「永昌當鋪」門面不大,鋪子裡的陳設也尋常,櫃檯後的錢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說話慢條斯理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可在那條縫裡,朱和壁派去的人看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當鋪後院裡,他們發現了一間上了鎖的房間,撬開後,裡面放著幾個木箱子,開啟一看——竟是幾件兵器,還有幾十本書冊,有些是帳本,有些是手抄的文字,字型工整,像是有人有意謄寫的。
其中一本冊子裡,用墨筆寫滿了「道主」二字,前後反覆出現。
錢掌柜被帶到了濟南知府衙門,朱和壁坐在屏風後面聽審。
錢掌柜開始時支支吾吾,說那些東西是替人寄存的,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後來知府拍了桌子,他才鬆了口。
他說那些東西是趙天德放在他這裡的,說以後會來取。他不知道趙天德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出手大方,每次來都給他一些銀子當保管費。
「他說他在做一件大事,事成之後,不會虧待我。」錢掌柜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朱和壁從屏風後走出來,站在錢掌柜面前。他低頭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商人,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他說的『大事』,是什麼事?」
錢掌柜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又垂下頭去。「他說……要讓大明的天下,換一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