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李有田送過銀子的那位內閣閣老,姓趙,叫趙元朗,是內閣次輔,位高權重。
他得知吳有德供出了他,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髮。
第二天一早,他穿著素服,跪在午門外,手裡舉著一份請罪摺子。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脫,只說了一句話:「臣有罪,請皇上降罪。」
午門外的侍衛看見了,連忙進去稟報。
朱興明聽了,沒有立刻表態。
他讓孫旺財出去傳話:「趙大人,你先回去。等查清楚了再說。」
趙元朗跪在午門外,從早晨跪到下午,膝蓋都跪腫了,朱興明還是沒有見他。
最後,他只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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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錦衣衛的人去了他的府邸,帶走了他和他的幾個幕僚。趙元朗沒有反抗,沒有爭辯,只是默默跟著走了。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一個內閣次輔,說抓就抓了。
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再也不敢心存僥倖了。
有人開始主動交代問題,有人連夜把收過的銀子退回,有人寫了辭職信告老還鄉。
朱和壁對朱興明說:「父皇,趙元朗一抓,風向就變了。」
朱興明說:「不是風向變了,是人心變了。以前他們覺得朕不敢查,現在他們知道朕敢查了。敢查了,他們就怕了。」
朱和壁說:「父皇,兒臣會繼續查,直到把網都收乾淨。」
朱興明點點頭。「你放手去辦。」
年冬,王氏帶著兒子,再次進京。
這次不是告狀,是謝恩。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有了血色,不再是當初那個形容枯槁的寡婦。
她在午門外遞了牌子,請求面聖謝恩。
朱興明讓她進了干清宮。她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民婦謝皇上恩典。皇上替民婦丈夫伸了冤,替王記票號討回了公道。民婦無以為報,只能磕頭謝恩。」
朱興明說:「你起來。你不用謝朕。朕是皇帝,替百姓伸冤,是朕該做的事。」
王氏站起來,眼眶又紅了。「皇上,民婦還有個請求。」
朱興明說:「你說。」
王氏說:「民婦想在天牢里見一見李有田。想當面問他一句,他為什麼要害死我丈夫。」
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說:「李有田已經伏法了,你見不到他了。」
王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追問,她知道皇上說的是真的。
她再次跪下,磕了一個頭。「民婦告退。」
她帶著兒子走出干清宮的時候,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裡壓了一年多的那塊石頭,終於徹底搬開了。
她對兒子說:「安兒,你記住今天。記住這個門,記住這個皇帝。咱們王家的公道,是從這裡討回來的。」
李有田在刑部大牢里,等待行刑。
他瘦得脫了相,頭髮亂糟糟的,眼神空洞。
他想起自己剛當上布政司時的得意,想起那些被他算計的商人,想起王德厚在牢里死不認罪的樣子,想起王氏帶著孩子跪在路中間告狀的樣子。他後悔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行刑那天,他被人從大牢里提出來,押往菜市口。路兩旁人山人海,罵聲不絕於耳。
他跪在刑場上,閉著眼睛,等死。
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舉起了大刀。
刀落下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王德厚臨終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種他到現在才看懂的東西。是坦然,是知道自己雖然死了,可公道還在,還有人替他活著。
一聲悶響,人頭落地。
人群散去。李有田的屍首被拖走,埋在城外。
他生前搜刮來的那些銀子、宅子、田地,都被查抄充公,一部分用於賠償受害者,一部分歸入國庫。
一個曾經在山西一手遮天的布政司,就這樣消失了,像一陣風吹過的灰塵,什麼都沒留下。
李有田案之後,山西吏治煥然一新。
新任布政司叫沈明德,是個四十多歲的清官,做事嚴謹,一絲不苟。
他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理全省的財政帳目,把那些糊塗帳一筆一筆理清楚。理清之後,他裁撤了一批冗員,堵塞了一批漏洞,嚴肅整頓了貪腐問題。
山西的財政狀況,從此健康了許多。老百姓交稅時也少了許多被層層盤剝的怨氣。
他還特意去了一趟王記票號,看望了王氏母子。
他說:「王東家的事,我也聽說了。他是個好人,是李有田害了他。如今李有田已經伏法,你們要好好過日子,把王記票號的生意做下去。」
王氏說:「大人放心,我不會讓王記票號倒下的。」
沈明德點點頭,留下了一幅字,上面寫著「誠信為本」四個字。
太原百姓漸漸發現,那些以前在街上橫行霸道的衙役、書吏,現在收斂了很多。
一些喜歡索賄的官員,也被撤換了一批。官府的辦事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刁難百姓的現象也越來越少。
有人感慨道:「李有田倒了,可山西的天,反倒更亮了。」
朱怡鑠一直在關注山西的案子。他在兵部已經幹了好幾年,對政務也熟悉了不少。
案子期間,他幾次向父皇和爺爺請命,想去山西實地看看。
朱興明起初不同意,說案子還在查,你去太危險。後來案子基本收網,朱興明才點了頭。「去吧。去親眼看看,貪官治過的地盤,是什麼樣子。」
朱怡鑠帶著幾個隨從,坐火車去了太原。
他在太原住了七天,走訪了十幾個村莊、三十多家商鋪,跟無數百姓聊過天。
他發現,李有田雖然死了,可他在位期間留下的爛攤子還在。
一些水利設施年久失修,一些道路坑坑窪窪,一些基層官吏還在沿襲李有田時的惡習。他回到京城,把所見所聞寫成一份報告,呈給朱和壁。
報告裡寫得很細,包括哪些設施需要修、哪些人需要撤換、哪些政策需要調整。
朱和壁看了報告,對朱興明說:「父皇,鑠兒這孩子,真的長大了。他去山西一趟,看到的不是熱鬧,是門道。」
朱興明說:「他跟著你歷練了這麼多年,也該懂事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他畢竟年輕,還需要多摔打。以後有什麼難辦的差事,多讓他去。不怕他犯錯,就怕他不幹事。」
山西的案子,成了永明年間最轟動的一樁反腐案件。
從李有田到吳有德到趙元朗,大大小小几十個官員落馬,牽扯到京城、山西、陝西、河南等多個省份。
涉案金額超過百萬兩銀子,追繳回來的贓款就有五十多萬兩。
這些銀子,一部分用來賠償受害者,一部分用於修繕山西的水利和道路,一部分充入國庫。
這道案子,讓天下人都看到了朝廷打貪的決心。那些以前以為「官官相護」的百姓,也開始相信,告狀是有用的。
那些以前以為「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官員,也開始收斂了手腳,不敢明目張胆地伸手。
朱興明在干清宮召開了一次朝會,專門討論山西案之後的吏治整頓。
他在朝會上說:「山西的案子,查完了,可反思不能停。朕問你們,為什麼李有田能在山西橫行這麼多年?是因為他一個人太厲害?還是因為我們的制度,給了他太多鑽空子的機會?」
沒有人回答。朱興明繼續說:「朕覺得,制度有漏洞。查辦一起案子容易,可要堵住所有漏洞,讓以後不再發生同樣的事,這才是最難的事。」
他下令,由盧倩倩牽頭,聯合吏部、刑部、都察院,共同擬定一份「吏治整頓方案」。
方案的內容要包括:如何防止官員貪腐,如何及時發現問題,如何保護告狀的百姓,如何追究上級官員的連帶責任。方案擬定後,下發全國各府州縣執行。
年春,山西吏治整頓初見成效,新上任的各級官員逐漸走上正軌。
朱興明坐在寧壽宮的院子裡,曬著太陽,聽孫旺財念山西送來的公文。公文里說,沈明德已經梳理好了全省帳目,裁撤了一批冗員,此外還修復了三條主要的水渠、兩條官道,開春後百姓種地更方便了。
朱興明聽了,說:「沈明德這個人,辦事還靠譜。」
孫旺財說:「萬歲爺,您要不要誇獎他幾句?」
朱興明想了想,說:「不必。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朕才要說話。」
過了幾天,朱怡鑠來找爺爺聊天。
他帶了一包太原特產——太谷餅,說是從山西帶回來的。朱
興明嘗了一塊,覺得還行,就著茶慢慢嚼。「鑠兒,山西那趟,你學到的東西,夠你用一輩子的。」
朱怡鑠說:「爺爺,孫兒學到了一個道理——當官的不做事,比貪銀子還可怕。」
朱興明點點頭。「你能明白這個道理,也算沒白跑一趟。」
遠處,廣播裡正在播報山西貪腐案的後續新聞,說太原百姓自發為王德厚立了一座功德碑,感謝他生前為鄉里做的善事。
朱興明聽了,沒有說話,只是轉頭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樹。
他知道,天下的事,是做不完的。
但只要有人去做,只要還有人願意伸張正義,大明就還有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種希望,一代一代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