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記票號是山西太原府的老字號,創立於嘉靖年間,傳到王德厚這一代,已經是第六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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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來,王記票號以誠信為本,童叟無欺,從不拖欠客戶一文錢。
山西、陝西、河南、山東、直隸,到處都有王記票號的分號。京城裡也有幾家大商號,跟王記票號有長期往來。
王德厚為人厚道,樂善好施,每年冬天施粥,夏天施藥,遇到災荒年景,還會減免利息。太原百姓提起王德厚,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山西布政司李有田,此人出身寒微,靠著鑽營拍馬一路爬了上來。
他到任之初,還算規矩,可時間一長,本性就露出來了。
他貪財好色,在太原府置了好幾處宅子,養了好幾個小妾。
他的開銷越來越大,光靠俸祿和灰色收入根本不夠,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富商身上。
王記票號是太原首富,自然是李有田的首選目標。
他先派人去王記票號借錢,借了不還。王德厚派人去催,李有田說:「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一個商人,敢跟本官討債?」
王德厚不敢再催,只好把帳記著,自認倒霉。可李有田並不滿足,他要的是王記票號的全部家產。
李有田密謀了一個計劃。他讓他的小妾柳氏出面,勾引王德厚。
柳氏生得美貌,又會說話,幾次三番出現在王德厚常去的茶館、酒樓,故意與王德厚搭訕。
王德厚雖然為人正派,可也經不住一個美貌女子主動示好。
兩人漸漸有了往來,後來竟有了私情。
李有田暗中派人跟蹤,收集證據,然後以「通姦」和「勾結叛逆」兩項罪名,將王德厚告到了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的人收了李有田的銀子,不分青紅皂白,就將王德厚抓進了大牢。
王德厚在牢里受盡酷刑,讓他承認勾結叛逆,他不肯。
李有田又讓人偽造了一封王德厚寫給西域叛軍的信,作為「證據」。王德厚看見那封信,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終於認了罪,在供狀上按了手印。
不久後,他在牢里「病死」了。屍體被草草埋在亂葬崗,連塊碑都沒有。
王德厚死後,李有田以「抄沒逆產」的名義,將王記票號的所有家產——包括太原的總號、各地的分號、庫存的銀兩、田產、房產、店鋪——全部收入囊中,合計紋銀七十餘萬兩。
王德厚的髮妻王氏,帶著年幼的兒子,在親友的幫助下逃出了太原,一路乞討進京告狀。
王氏說完這些,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她跪在地上,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抖動。
朱興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月亮掛在樹梢上,清冷的光灑下來,照得院子裡白晃晃的。
他想起王德厚——一個誠信經營百年的票號,被一個貪官用計奪走。七十多萬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那是一個家族的百年心血,是無數人的活命錢。
他轉過身,扶起王氏。「你起來。你的案子,我接了。」
王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大人,您……您到底是什麼人?」
朱興明沒有回答,只是說:「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他讓孫旺財把王氏母子安頓好,然後回到自己的房裡。朱和壁正在等他。
「父皇,您打算怎麼辦?」朱和壁問。
朱興明說:「讓錦衣衛去查。查李有田,查他背後的人,查所有涉案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
朱和壁說:「兒臣明白。到了京城,兒臣就讓李成去辦。」
朱興明點點頭。「還有,那個王氏和她的孩子,要保護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們在朕這裡。」
朱和壁說:「兒臣這就去安排。」
朱興明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王氏那些話,想起王德厚在牢里受盡酷刑卻不肯認罪的倔強,想起那些被霸占的家產、被埋葬的冤屈。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對自己說——朕不會讓這個案子爛在手裡。
兩天後,車隊到了京城。
城門大開,百姓們夾道歡迎。
朱興明沒有直接回宮,而是讓朱和壁先去安頓王氏母子。
他回到干清宮,換了一身衣裳,立刻召見了錦衣衛指揮使李成。
李成跪在地上,聽完朱興明的講述,臉色凝重。「皇上,臣即刻派人去太原,暗中調查李有田。」
朱興明說:「不要打草驚蛇。查清楚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還有他背後的人。所有的帳目、往來信件、人證物證,都要查清楚。」
李成說:「臣遵旨。」
李成走後,朱興明又召見了盧倩倩。
她聽完王記票號的案子,沉默了很久。「皇上,這個案子,臣有些耳聞。」
朱興明一愣。「你聽說過?」
盧倩倩說:「臣知道一些太原的事。王記票號確實是百年老號,王家在太原口碑極好。李有田這個人,臣也聽說過,風評不佳,可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
朱興明說:「所以朕要查。查清楚,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抄的抄。不能讓百姓覺得,朝廷是保護貪官污吏的,不是保護百姓的。」
盧倩倩說:「皇上聖明。」
錦衣衛的人到太原後,沒有驚動官府。
他們扮成商人、乞丐、走街串巷的貨郎,分頭行動,暗中調查李有田。
王記票號的總號已經被封了,門上貼著「逆產」的封條。周圍的商戶提起王記票號,都搖頭嘆氣,不敢多說。
一個賣布的老漢說:「王東家是個好人啊。以前我兒子生病,沒錢抓藥,王東家二話不說借了我五兩銀子,一分利息都沒要。現在好了,人沒了,家也沒了,連個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另一個賣菜的說:「李布政司哪是當官的,分明是土匪。比土匪還狠。」
更多人不敢說話,只是搖頭。
錦衣衛的人還查到了李有田的小妾柳氏。
柳氏住在太原城東的一處大宅子裡,前門後門都有護衛把守,一般人進不去。錦衣衛的人花了好幾天,才找到一個在王記票號幹過活的老帳房先生。
他叫周文淵,六十多歲了,被李有田趕出來後,在城郊租了一間小房子,靠給人寫書信餬口。
錦衣衛找到他時,他正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捏著一把舊算盤。
「周先生,我們是京城來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周文淵看了他們一眼,放下算盤。「你們是朝廷的人?」
錦衣衛的人點點頭。周文淵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他們讓進屋裡,關上門。他說:「我早就料到會有人來。王東家的案子,太大了,瞞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