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說:「草民聽見動靜,趕緊帶人去檢視。看見柳姨娘死在床上,脖子有勒痕。草民讓人去報官,又讓人把府里的人看住。」
朱興明問:「你看見胡偉波從柳氏房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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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愣了一下,說:「沒有。是張氏告訴草民的。草民沒親眼看見。」
朱興明的目光變得銳利。「那你憑什麼認定是胡偉波殺的?」李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仵作馬德彪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漢子,穿著一件灰布短褂,手上滿是老繭。
他跪在堂下,神色倒是鎮定。朱興明問:「你是錢塘江府的老仵作了?」
馬德彪說:「回陛下,草民幹了二十三年仵作。」
朱興明問:「柳氏的屍體,是你檢驗的?」
馬德彪點頭:「是。」
朱興明問:「你有什麼發現?」
馬德彪說:「柳氏頸部有明顯的勒痕,系被繩索勒頸致死。死者生前曾有行房之事,體內留有精斑。死者身上有多處抓傷,系掙扎所致。」
朱興明問:「你有沒有檢驗那件外衣上的血跡?」
馬德彪說:「驗了。那件外衣上的血跡,跟柳氏的血顏色一致,濃淡一致,草民認為是人血。」
朱興明又問:「你有沒有檢驗過,那到底是人血還是雞血?」
馬德彪愣住了。
朱興明說:「胡偉波的供詞裡說,那件外衣是他殺雞時沾的雞血。李大有家裡養了幾十隻雞,胡偉波經常殺雞。你有沒有排除雞血的可能性?」
馬德彪的臉白了。他低下頭,小聲說:「草民……沒有。草民只是看了看顏色。」
朱興明冷哼一聲,沒有再問。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趙大志跪在最後面,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沒想到,陛下會這麼細緻,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他更沒想到,自己當年覺得「天衣無縫」的案子,竟然有這麼多漏洞。
朱興明看向趙大志,問:「趙知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大志磕頭如搗蒜。「陛下,臣……臣當年辦案,確實有疏漏。可臣沒有私心,一切都是依律辦理。張氏的證詞,馬德彪的檢驗,臣都反覆核實過。臣……臣不知道會有這麼多問題。」
朱興明冷冷地說:「你不知道?你是知府,是一方父母官。百姓的命在你手裡,你說你不知道?」趙大志趴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朱興明沒有當場判決。他讓刑部把所有人證、物證、卷宗都收好,又把胡偉波暫時收押在刑部大牢。
他對劉暢說:「這個案子,朕要重審。你安排人手,再去錢塘江,把所有相關的人再問一遍。尤其是張氏和李福,他們的證詞有問題。」
劉暢領命。
朱和壁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等人都散了,他才開口:「父皇,您覺得,胡偉波是被冤枉的?」
朱興明說:「現在還不能確定。可這個案子疑點太多了,不能稀里糊塗就殺人。」
他頓了頓,又說,「和壁,你知道朕為什麼對這件案子這麼上心嗎?」朱和壁搖頭。
朱興明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朕剛登基那會兒,有個叫周順的秀才,從山東一路走到京城,腳底磨出了血泡,來告御狀。他告的是曹州知州楊開忠,那人為了建牌坊,挪用了修堤的銀子,河堤垮了,淹死了兩百多人。朕把楊開忠殺了,可那兩百多人回不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朱和壁。「朕那時候就想,不能再讓這樣的人被冤枉。所以朕下了旨意,死刑犯必須人證物證齊全,慎之又慎。可這道旨意,在執行中打了折扣。趙大志大概覺得,有人證,有物證,犯人認不認罪無所謂。可人證可以作假,物證可以偽造,犯人不認罪,就是最大的疑點。」
朱和壁低下頭。「父皇,兒臣明白了。兒臣會盯著這個案子,一定查個水落石出。」
朱興明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刑部派出的官員十天之後從錢塘江回來了。他們帶回了更多的證據,也帶回了更多的疑問。
張氏在再次詢問中,終於說了實話。她不是親眼看見胡偉波從柳氏房中出來的,是李福讓她這麼說的。李福給了她二十兩銀子,讓她作偽證。
李福被抓回來後,一開始死不承認。刑部用了三天時間,動用了各種手段,他終於開了口。
他交代,殺死柳氏的是李大有本人。李大有那天晚上喝醉了酒,去柳氏房裡,柳氏因為李大有的正妻王氏辱罵了她,正在氣頭上,頂撞了李大有。
李大有惱羞成怒,失手勒死了柳氏。為了掩蓋真相,李大有讓李福把兇器藏起來,又讓李福收買張氏作偽證,然後把罪名嫁禍給胡偉波。
那件沾血的外衣,是李福偷偷放在胡偉波住處的。
血跡確實是雞血,是李福從廚房偷的雞血。
仵作馬德彪沒有仔細檢驗,只憑顏色就認定是人血。馬德彪也被收買了,收了李大有五十兩銀子。
朱興明看了這份新的調查報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後世的那些冤案,多少人是這樣被冤枉的?
有權有勢的人,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把罪名推給無辜的弱者。而那些辦案的官員,為了圖省事,為了不惹麻煩,稀里糊塗地就定了案。
如果不是他偶然翻到了這份卷宗,胡偉波現在已經被砍頭了。他的冤屈,將永遠無人知曉。
刑部重審胡偉波案。李大有被押解進京,跪在刑部大堂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殺了人,嫁禍於人,收買證人,賄賂仵作。每一條都是死罪。
李福、張氏、馬德彪也跪在堂下,瑟瑟發抖。
他們知道,自己也是死罪難逃。朱興明沒有去刑部。他坐在干清宮裡,等著劉暢的匯報。
午時三刻,劉暢進宮稟報:「陛下,案子審清了。胡偉波無罪釋放,李大有斬立決,李福、張氏、馬德彪流放三千里。」
朱興明點點頭。「胡偉波呢?他現在在哪裡?」
劉暢說:「在刑部大堂。臣已經讓人給他換了衣裳,準備了飯食。他說想見陛下,當面謝恩。」
朱興明想了想,說:「讓他進來吧。」
胡偉波被帶進干清宮的時候,渾身還在發抖。他換了新衣裳,洗了澡,颳了鬍子,看起來精神了些。
可他還是很瘦,眼眶還是很深。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陛下,草民……草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草民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
他的聲音哽咽了。
朱興明看著他,說:「不是朕撿回來的,是你命不該絕。你回去吧,好好過日子。朕已經讓人給你準備了盤纏,夠你回鄉置辦幾畝地,娶個媳婦,好好過。」
胡偉波的眼淚流了下來。「陛下,草民……草民……」
朱興明擺擺手。「去吧。別說了。」胡偉波又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朱和壁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等胡偉波走了,他才開口。「父皇,兒臣有罪。」
朱興明看著他。「你有什麼罪?」
朱和壁說:「兒臣當年草率批示,差點冤殺無辜。這是兒臣的失職。」
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朕也有錯。朕當年下那道旨意,以為就萬事大吉了。可沒想到,下面的人陽奉陰違。要杜絕冤案,不是一道聖旨能解決的。要靠制度,要靠監督,要靠每一個辦案的人都把百姓的命當回事。」
朱和壁鄭重地點點頭。「兒臣記住了。」
第二天早朝,朱興明把胡偉波案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朝堂上鴉雀無聲。
那些大臣們,有的低下了頭,有的側過了臉,有的看著屋頂。
他們知道,這是陛下在敲打他們。辦案不能馬虎,人命關天。
朱和壁站出來,說:「父皇,兒臣建議,在刑部設立『覆核司』,專門複查各地呈報的死刑案。所有死刑案,必須經過覆核司稽核,確認無誤後,才能執行。」
朱興明想了想,說:「這個主意好。可覆核司的人,不能從刑部出。從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抽人。要選那些認真負責、不怕得罪人的。」
張定出班,說:「陛下英明。臣舉薦曾柔擔任覆核司主事。」
朱興明看向曾柔。曾柔已經六十多歲了,可精神矍鑠,眼神犀利。她出班跪倒,說:「臣願領命。」
朱興明說:「好。從今天起,你就是覆核司主事。刑部的所有死刑案,都要經過你的手。你覺得有問題的,就打回去重審。誰敢跟你耍花樣,朕給你撐腰。」
曾柔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散朝後,朱和壁陪著父皇回干清宮。
路上,朱興明忽然說:「和壁,你知道朕為什麼讓曾柔當這個主事嗎?」
朱和壁想了想,說:「因為曾先生剛正不阿,不怕得罪人。」
朱興明點點頭。「還有一個原因。她是女子。那些辦案的官員,對男子可能不在乎,可對一個女子,他們多少會有些忌憚。因為女子心細,不容易被糊弄。」
朱和壁若有所思。
永明二十四年春,胡偉波案的一切相關人等,都得到了應有的懲處。
李大有被斬首,李福、張氏、馬德彪被流放,趙大志被革職查辦。胡偉波回到了錢塘江,用朝廷給的盤纏置了幾畝地,蓋了兩間房,日子雖然清苦,可心裡踏實。
他逢人就說,陛下是活菩薩,救了他的命。
朱興明在寧壽宮裡,聽孫旺財說起胡偉波回鄉後的情況,笑了。
孫旺財不解:「萬歲爺,您笑什麼?」
朱興明說:「朕笑那些貪官污吏,以為朕是好糊弄的。他們不知道,朕是從後世來的,見識過多少冤案?他們那點小把戲,在朕眼裡,不值一提。」
孫旺財賠笑著,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