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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疑點

  可胡偉波的供詞裡說,柳氏確實罵過他,那不過是因為他打碎了一個花瓶,柳氏心疼花瓶,罵了幾句難聽的。

  多大仇?值得殺人?再說了,如果要報復,為什麼還要行侵犯之事?胡偉波一個長工,瘦小枯乾,而柳氏雖然是小妾,可李大有對她頗為寵愛,吃得好穿得好,體態豐腴。胡偉波能打得過她?

  朱興明放下卷宗,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孫旺財在旁邊不敢出聲。劉暢站在門口,也不敢進來。

  朱興明睜開眼睛,對劉暢說:「這個趙大志,你了解多少?」

  劉暢想了想,說:「趙大志是嘉靖四十三年的進士,在地方上幹了二十多年,官聲尚可。臣跟他打過幾次交道,此人謹慎有餘,魄力不足。臣記得他曾經給刑部上過一道摺子,請求增設地方仵作培訓,倒是做了些實事。」

  朱興明點點頭,又問:「這個案子,錢塘江府的仵作是誰?」

  劉暢翻了翻卷宗,說:「仵作姓馬,叫馬德彪,是錢塘江府的老仵作了,幹了二十多年,經驗豐富。」

  朱興明沉吟片刻,說:「把這份卷宗影印一份,朕帶回去看。還有,傳旨給錢塘江知府趙大志,讓他把這個案子的所有人證、物證、卷宗、仵作,都給朕送到京城來。朕要重新審。」

  劉暢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陛下的脾氣,說一不二,勸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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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刑部,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街上華燈初上,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京城照得如同白晝。朱興明走在人群里,目光有些恍惚。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樁案子。

  胡偉波,錢塘江人,家道中落,給富戶當長工。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真的會姦殺主人的小妾嗎?

  他不確定。可他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回到干清宮,朱和壁已經在等他了。「父皇,聽說您去刑部了?」

  朱和壁問。朱興明把卷宗扔給他,說:「你看看這個。錢塘江的一個案子,判了斬監候,三年沒斬。」

  朱和壁接過來翻了翻,眉頭也皺了起來。「這個案子,兒臣有印象。當年秋審的時候,刑部呈上來過。兒臣見證據似乎齊全,就批了。」

  朱興明看著他,說:「你批了?你仔細看了嗎?」

  朱和壁低下頭,有些慚愧。「兒臣當時政務繁忙,沒有細看。父皇,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朱興明嘆了口氣,把三個疑點一一說了。朱和壁越聽臉色越難看。

  「父皇,是兒臣疏忽了。」朱和壁跪了下去。

  朱興明扶起他,說:「不是你疏忽,是這個案子表面上看確實沒問題。可細看之下,處處是問題。朕也是閒得無聊,偶然翻到,才發現不對勁。要是朕沒翻到,這人就冤死了。」

  朱和壁站起來,說:「父皇,兒臣這就讓人去錢塘江,把趙大志叫來問話。」

  朱興明搖搖頭。「不用叫,朕已經讓劉暢傳旨了。讓他把所有東西都送到京城來。朕要親自審。」

  十天之後,錢塘江知府趙大志帶著一干人證、物證、仵作,風塵僕僕地進了京。

  他在路上聽說了陛下要親自重審此案,嚇得魂不附體。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更不知道陛下為什麼要翻舊帳。

  他把所有的卷宗、證物、人員的名單都整理得妥妥噹噹,生怕出一點紕漏。

  刑部大堂里,朱興明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朱和壁和太子。

  刑部尚書劉暢坐在一旁,負責記錄。堂下跪著趙大志、仵作馬德彪、鄰居張氏、李大有的管家李福,還有犯人胡偉波。

  胡偉波被帶上堂的時候,朱興明差點沒認出他是個活人。

  他三十八歲,可看起來像五十多。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胡茬,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瘦得皮包骨頭。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囚衣,上面滿是污漬。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腳上的鐐銬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跪在堂下,低著頭,渾身微微發抖。

  朱興明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這個人,在死牢里關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拖出去砍頭。那種絕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他挺過來了,沒有瘋,沒有自殺,還活著。

  「胡偉波。」朱興明開口。胡偉波抬起頭,看著御座上那個穿著明黃色常服的中年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聽過陛下的聲音,在廣播裡。他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親眼看見陛下。

  「草民……在。」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朱興明問:「三年前,錢塘江知府判你死刑,說你殺了李大有的小妾柳氏。你認不認?」

  胡偉波的眼眶紅了。「陛下,草民冤枉啊!草民沒有殺人!草民連雞都不敢殺,怎麼會殺人?」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哭腔,「草民家裡窮,給李老爺當長工,本本分分,從不多說一句話。柳姨娘罵草民,草民也不敢頂嘴。草民怎麼會殺她?」

  朱興明又問:「那天晚上,你在哪裡?做了什麼?」

  胡偉波說:「那天晚上,草民在仆房裡睡覺。草民白天幹活累了,吃了飯就睡了。後半夜起來上茅房,被官差抓了。草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朱興明看向張氏。

  張氏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跪在堂下,臉色發白,手一直在抖。朱興明問:「你住在柳氏隔壁?」

  張氏點頭:「是,民婦住在柳姨娘隔壁,隔著一道巷子。」

  朱興明又問:「四月十五那天晚上,你看見了什麼?」

  張氏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民婦聽見柳姨娘房裡有爭吵聲,吵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聽見一聲悶響,就安靜了。民婦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一個人從柳姨娘房裡出來,往後院去了。那個人……那個人就是胡偉波。」

  朱興明問:「你看清了他的臉?」

  張氏猶豫了一下。「看……看清了。月光很亮,民婦看見了他的側臉。就是胡偉波。」

  朱興明盯著她,問:「你確定?」張氏點頭。「確定。」

  朱興明忽然冷笑一聲。「你住在柳氏隔壁,隔著一道巷子。你從門縫裡往外看,能看見對面屋子出來的人?那巷子多寬?你家的門縫多大?你又是怎麼在月光下看清一個人的側臉的?」

  張氏的臉色變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朱興明繼續說:「你在之前的證詞裡說,你看見那個人『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卻沒有描述他的臉。現在你又說你看清了側臉。你的證詞前後矛盾,本官不得不懷疑,你是在說謊。」

  張氏撲通一聲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民婦……民婦沒有說謊……民婦真的看見了……」

  朱興明不再理她,看向李府的管家李福。

  李福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白白淨淨,穿著一件綢緞長衫,跪在堂下,臉色也不太好看。

  朱興明問:「你是李府的管家?」

  李福點頭:「是,草民在李府當了二十年管家。」朱興明問:「案發之後,你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