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忽然覺得日子有些寡淡。
太上皇崇禎在壽康宮裡聽戲養鳥，精神頭比他還足。
太子朱和壁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用不著他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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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孫朱怡鑠每天下學就往光影局跑，跟著方正擺弄那些鏡頭膠片，連請安都匆匆忙忙。
朱興明在干清宮東暖閣里坐了一上午，翻了翻當天的邸報，又放下。
喝了半盞茶，又覺得沒滋味。孫旺財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陪著，大氣都不敢出。
「萬歲爺，您是不是悶了？要不要去御花園走走？」孫旺財試探著問。
朱興明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御花園去了八百遍了，花還是那些花，樹還是那些樹，沒意思。」
孫旺財又提議去太廟，去天壇，去西苑。
朱興明一一搖頭。他忽然站起來，說：「去刑部。」
孫旺財嚇了一跳。「萬歲爺，刑部那地方陰氣重，您去那兒幹什麼？」
朱興明已經邁步往外走了，邊走邊說：「朕去看看歷年卷宗。閒著也是閒著。」
孫旺財不敢再勸，連忙招呼侍衛、太監跟著。
午門外，鑾駕已經備好了。朱興明擺擺手：「不用鑾駕，朕微服去。就你跟兩個侍衛跟著。」
孫旺財苦著臉，只好照辦。一行人換上便服，從西華門出了宮，往刑部衙門走去。京城的大街一如既往地熱鬧。
柏油馬路平坦寬闊，路邊電線桿整整齊齊，偶爾有一輛蒸汽汽車嘟嘟地駛過，噴著淡淡的煤煙。
朱興明走在人群里，沒人認出他。他喜歡這種感覺，自在，隨便，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刑部衙門在正陽門內東側，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一個張著嘴，一個閉著嘴。
朱興明走進大門，值班的官員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行禮。朱興明擺擺手：「起來，朕就是來看看。你們忙你們的，別聲張。」
刑部尚書劉暢接到稟報，從後堂疾步出來，跪在廊下。「皇爺駕臨，臣未及遠迎，罪該萬死。」
朱興明扶起他，笑道：「劉暢，朕就是閒得慌，來看看你們的卷宗。你帶朕去存放歷年卷宗的地方看看。」劉暢連忙在前面引路。
刑部的檔案庫在衙門最後面，一排五間大瓦房，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木架，架上堆著案卷。
從洪武年間到永明年間，幾百年的案子都在這兒。
朱興明走進去，聞著那股陳舊的紙墨味，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他隨手翻了幾卷，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偷盜、鬥毆、詐騙，沒什麼意思。
「劉暢，你們刑部有沒有什麼積壓的案子？就是那種一直沒結的？」朱興明隨口問。
劉暢想了想，說：「回陛下，積壓的案子不多。這些年刑部辦案效率提高了，大部分都能在一年內結案。只是有一樁案子，拖了三年了。」
朱興明來了興趣。「什麼案子？拿來看看。」
劉暢親自去架子上翻找，找了好一會兒，才從最裡面的一層架子上取下一個厚厚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寫著——「錢塘江的偉波殺人案，永明二十年秋審，判斬監候」。
朱興明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眉頭微微皺起。「秋後問斬，三年了還沒斬？怎麼回事？」
劉暢躬身道：「陛下，此犯雖有殺人證據，但拒不認罪。按照您之前下過的旨意，死刑犯必須人證物證齊全，慎之又慎。臣不敢擅專，便一直壓著，等著他認罪。」
朱興明點點頭。他確實下過這樣的旨意。
人命關天，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他翻著卷宗，越看臉色越凝重。
卷宗記載：胡偉波，浙江錢塘江人氏，年三十八歲，家道中落，父母雙亡，未娶妻，在錢塘江富戶李大有家做長工。
永明二十年四月十五日夜，李大有的小妾柳氏被發現死於臥室，頸部有勒痕，衣衫不整，生前有被侵犯的痕跡。
現場發現一柄折斷的木梳，梳子上沾有血跡。
胡偉波當晚被人看見從柳氏房中出來，神色慌張。仵作驗屍，認定柳氏系被人勒頸致死，且死前曾有行房之事。
胡偉波被拘捕後，在其住處搜出一件沾血的外衣，經比對，血跡與柳氏血型相符。
朱興明把卷宗翻到第二頁，是錢塘江知府呈上的審案記錄。
知府叫趙大志，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僚，在錢塘江當了八年知府，考評年年都是「中上」。
他的審案記錄寫得很工整，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一羅列，看起來無懈可擊。
可朱興明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問了劉暢一聲，在刑部找了個安靜的屋子，坐下來慢慢細看。他看著看著，眉頭鎖得越來越緊。
疑點一：時間。卷宗上說，案發時間是四月十五日夜裡亥時。
鄰居張氏證詞說，她聽見柳氏房裡有爭吵聲，大約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然後聽見一聲悶響，就安靜了。
之後沒多久，她看見胡偉波從柳氏房中出來，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地往後院去了。可問題是，胡偉波住的仆房在後院最裡面，從柳氏房到後院，要穿過整個李府的花園和夾道。
張氏住在柳氏隔壁，隔著一條巷子，她怎麼能在大半夜看清那個人是胡偉波？而且她只說了「衣衫不整，慌慌張張」，卻沒有描述他的臉。
卷宗里只憑「體態相似」就認定是胡偉波，這太草率了。
疑點二：物證。那件沾血的外衣是在胡偉波住處搜到的。
胡偉波說那件外衣是他幹活時沾的雞血。李大有家裡養了幾十隻雞，胡偉波確實經常殺雞。仵作只是簡單地比對血型，說「相符」，可雞血和人血在當時的檢驗技術下，很難區分。
朱興明知道後世的血清學檢測，知道雞血和人血在顯微鏡下是不同的，可這個時代，仵作哪有那種裝置？所謂的「血型相符」，不過是肉眼看看顏色，太不靠譜了。
疑點三：動機。卷宗里說，胡偉波因為柳氏曾經當著下人的面罵過他，懷恨在心，所以報復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