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走進來，臉色也很差。「師傅，今天沒客人了。來了幾個退訂的，說是不敢拍了。還有幾個來鬧事的，說是咱們的相機攝走了他家親戚的魂，要咱們賠命。」
方正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去看看。」
店門口圍了一群人。中間站著幾個披麻戴孝的人，是一個老太太和兩個中年男人。老太太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還我老伴的命！你們那個破機器，攝走了他的魂！他才七十三，不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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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是她的兒子，站在旁邊，表情複雜。他們知道父親是壽終正寢，可架不住老娘哭鬧，只好跟著來。
方正走上前，對著老太太鞠了一躬。「老人家，您節哀。周老先生的去世，跟照相沒有關係。他年事已高，壽數到了。我們照相館開了這麼久，拍了成千上萬的人，沒有一個出事的。」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方正，哭得更凶了。「你騙人！我家老頭子就是拍了照才死的！你還我老伴！」兩個兒子也附和，但聲音不大。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喊：「方正，你的機器到底能不能攝魂？」方正轉過身，對著人群說：「不能。照相機只是利用光線把影像投射到感光板上，再用化學藥劑固定下來。它不會攝魂，也不會有任何傷害。周老先生的去世，是自然規律，跟他拍照沒有任何關係。」
人群里有人說：「你說沒有就沒有？證據呢？」方正張了張嘴，說不出證據。科學的東西，沒法向這些不識字的人證明。
他想起了當年曾柔解釋收音機原理時的困境，那些人聽不懂，也不願意聽。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
孫德勝在聚賢畫莊裡，得意地喝著茶。
他的計劃奏效了。方氏照相館門可羅雀，他的畫莊生意卻回暖了。
這幾天有好幾個人來找他畫像，都說不敢去照相了。他笑著對徒弟說：「看見了嗎？邪不壓正。那歪門邪道，終究成不了氣候。」
徒弟附和了幾句，可心裡有些不以為然。他覺得師傅做得過分了，可他不敢說。
孫德勝又去找趙德茂，塞給他二十兩銀子，讓他繼續編故事。
趙德茂收了銀子，在茶館裡又編了一段新書——「你們知道那方正是什麼人？他早年跟一個道士學過妖術。那照相機，就是教他做的。道士為什麼自己不用，那怕攝了自己的魂啊！」聽眾又是一片譁然。
謠言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邪乎。有人說方正不是人，是妖怪變的。
有人說方氏照相館的地下室里藏著無數魂魄，半夜能聽見哭喊聲。有人說方正每天夜裡都要吸一個活人的魂魄，才能維持相機運轉。這些話，聽著就荒唐，可有人信。信的人還不少。
陳夢瑤在廣播電台里，也聽說了照相館的事。她很擔心方正，怕他撐不住。
她讓人去方氏照相館看看，回來的人說，那裡冷冷清清，幾天沒客人了。方正把自己關在後院裡，誰也不見。
陳夢瑤決定在廣播裡為方正說幾句話。她寫了一篇稿子，題目是《科學不是妖術》。
她在稿子裡寫道——「各位聽眾，各位鄉親。最近，關於照相館的傳言很多。有人說照相機能攝魂，有人說方正不是人。這些傳言，都是毫無根據的。照相機只是一種機器，它利用光線和化學藥劑，把人的影像記錄下來。它不會傷害人，更不會攝魂。周老先生的去世，是自然規律，跟他拍照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巧合，就否定一項偉大的發明。收音機剛出來的時候，也有人說是妖術。現在，還有人這麼說嗎？科學不是妖術，請相信科學。」
她把稿子念給台長聽，台長猶豫了。「夢瑤，這件事影響太大了。你要是播了，會不會惹麻煩？」
陳夢瑤說：「台長，方正先生是無辜的。我們不能看著他被冤枉。」台長想了想，同意了。
當天下午，陳夢瑤在廣播裡播出了這篇稿子。可效果並不好。那些相信謠言的人，根本不信廣播。他們說，廣播也是妖術，是朝廷用來蠱惑人心的。陳夢瑤聽了反饋，無奈地嘆了口氣。
朱和壁也聽說了照相館的事。他在文華殿裡，聽大臣們議論。有人說，方正搞的這東西，確實可疑。
一張紙片，怎麼能映出人的樣子？不是妖術是什麼？有人說，這是科學。
朱和壁沒有說話。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別怕新東西。新東西來了，先看看能不能用，能不能吃，能不能變成好事。」
照相機是好事嗎？他認為是。它能記錄歷史，能傳播知識，能娛樂百姓。是好東西。可那些百姓不信，他們怕。
他問李成：「錦衣衛有沒有查過那些謠言的源頭？」
李成跪在地上，說：「查了。源頭是聚賢畫莊的孫德勝，還有茶館的說書先生趙德茂。臣已經讓人盯著他們了。」
朱和壁點點頭。「繼續查。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下旨禁謠言？可百姓不信。抓孫德勝？可沒有證據。他愁得很。
朱興明住在寧壽宮裡。他不怎麼過問朝政了，可每天還會聽廣播、看報紙。照相館的事，他也聽說了。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後世那些關於照相機的謠言——「拍照會攝魂」、「閃光燈會傷人眼睛」、「相機是魔鬼的工具」。
每一個謠言，都跟現在如出一轍。可後世的謠言，很快就被科學普及擊破了。
這個時代，科學普及還沒跟上。百姓不識字的多，沒見過世面的多，容易上當。
他把方正召進宮。方正跪在寧壽宮的地上，渾身發抖。他以為皇帝要治他的罪，畢竟因為他的發明，死了人，還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朱興明看著他，問：「方正，你知罪嗎？」
方正磕了一個頭，聲音都在抖：「臣……臣不知。臣發明的照相機，不會攝魂，也不會傷人。周老先生的死，跟臣沒有關係。請萬歲爺明察。」
朱興明笑了。「朕沒說你犯罪。朕問你，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
方正說：「臣知道。他們說臣是妖怪，說照相機是攝魂機。」
朱興明又問：「你怕嗎？」
方正抬起頭，看著朱興明，眼眶紅了。「臣不怕。臣怕的是，這項發明被污衊，百姓永遠也用不上它。」
朱興明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方正面前，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方正，朕相信你。你的照相機，是件好東西。那些謠言，朕會替你去澄清。你別怕，好好干。把照相機做得更好，讓更多人用上。」
方正的眼淚流了下來，跪下去又要磕頭。朱興明拉住他，說：「不用磕了。朕不是皇帝，朕是閒人。跟你一樣，也是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