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方氏照相館的招牌換成了鎏金大字,陽光下亮得晃眼。
門口排隊的馬車從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等著的多是穿綢著緞的有錢人,也有幾個穿戴整齊的普通百姓。
路過的行人總要駐足觀望,指指點點。有人好奇,有人羨慕,有人不以為然。
照相館隔壁的茶樓里,一個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西遊記》,可聽眾的注意力都被那長長的隊伍勾走了。掌柜的拍著桌子喊:「各位客官,喝茶聽書,別往窗外瞧了!」可沒人理他。
照相館裡,方正的徒弟們忙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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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負責引導客人挑選背景——背景是一大幅彩繪的布景,有亭台樓閣、山水花鳥,也有宮殿、花園。
一個負責幫客人擺姿勢——「老爺,您坐正些。夫人,您往左靠一點。小公子,別動,看這兒。」
還有一個負責按快門,手放在氣動快門上,嘴裡念著「一二三」,念到三就捏一下皮球,快門「咔嚓」一聲,閃光燈「嘭」地噴出一股白煙。
客人被白煙嚇了一跳,身子一歪,表情僵住了。
攝影師說:「別怕,那是鎂粉燃燒的光。再來一張。」又「咔嚓」一次,客人終於笑了。
方正坐在後院的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台新式的木製相機,比第一台小巧了許多。
他的手指摩挲著黃銅鏡頭,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笑意。
他想起了當年跟著沈煉修電廠的日子,想起在電務處搗鼓真空管的夜晚,想起在暗房裡被藥水嗆得流淚的時刻。那些苦,如今都成了甜。
徒弟進來稟報:「師傅,今天的號排到五十了。店裡的底片不夠用了。」
方正站起來,走到暗房,從架子上取下幾盒玻璃底片,遞給徒弟。「省著點用。這東西不容易。」
徒弟接過底片,又問:「師傅,咱們什麼時候能改進一下底片,太慢了。」
方正想了想,說:「快了。我最近在試驗一種新的感光材料,用咱們自己的銀鹽,要是成了,就塊多了。」徒弟高興地跑了出去。
照相館的火爆,讓一些人眼紅了。首當其衝的是畫師。
京城的畫師行業,自古以來就是靠給人畫像吃飯的。
有錢人請畫師畫祖宗像、畫行樂圖、畫小像,一幅畫少則幾兩,多則幾百兩。
畫師們憑手藝吃飯,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可照相機一來,一切都變了。拍照比畫像便宜,還快,還像。
那些以前請畫師的客人,紛紛跑去照相館了。
畫師們的生意一落千丈,有人已經揭不開鍋了。
聚賢畫莊的老闆孫德勝,是京城最有名的畫師之一。他家三代畫畫,傳到他這輩,手藝更是爐火純青。
可自從方氏照相館開張以來,他的生意少了七成。
他看著空蕩蕩的鋪子,氣得直咬牙。他對徒弟們說:「什麼照相?那是妖術!哪有把人的樣子印在紙上的?那不是妖術是什麼?」徒弟們不敢接話。
孫德勝越想越氣,決定要搞垮方氏照相館。他聯絡了幾個同樣生意慘澹的畫師,又找了一個在茶館說書的先生,商量出一個計劃——散布謠言,說照相機能攝走人的魂魄。
這個謠言不是他們憑空捏造的。
他們把那個說法改了改,加上一些本土的迷信色彩——「咔嚓一聲,魂就被吸進去了。魂沒了,人就死了。」
謠言是從茶館裡傳出來的。
說書先生姓趙,叫趙德茂,五十多歲,嘴皮子利索,腦子也快。他收了孫德勝五十兩銀子,在茶館裡編了一段新書。
那天下午,茶館裡坐滿了人。趙德茂醒木一拍,開口說:「各位看官,今天不說唐僧取經,不說梁山好漢,說一樁新鮮事。」眾人來了精神,豎起耳朵。
趙德茂壓低聲音:「你們知道那方氏照相館的照相機,是什麼東西?」
有人搭腔:「不就是個機器嗎?」
「機器?錯!」趙德茂一拍醒木,「那是攝魂機!咔嚓一聲,你的魂就被吸進去了。魂沒了,人就死了。你們想想,那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像真的一樣?就是因為魂被吸進去了!」
茶客們面面相覷。有人不信,可也有人信了。從那天起,謠言像長了翅膀,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謠言傳了幾天,雖然有人議論,可大多數人還是不信。直到那個老頭死了。
老頭姓周,叫周德茂,跟說書先生同名不同姓。
他今年七十三歲,家住城南,前幾天在兒子的陪同下去方氏照相館拍了一張壽誕照。
他坐在椅子上,對著鏡頭笑,閃光燈「嘭」的一響,他嚇了一跳,身子歪了歪。攝影師說:「老人家,別怕。那是閃光燈。」
老頭定了定神,重新坐好。又拍了一張,這回沒歪。
拍完照,兒子扶著他回了家。老頭精神挺好,還跟鄰居炫耀:「我去照相了!過幾天你們就能看見我的照片了!
」第二天早上,兒子去給他送早飯,發現他已經斷了氣。身體冰涼,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
兒子哭得死去活來,鄰居們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昨天剛拍完照,今天就死了。那照相機,真的能攝魂!」
有人反駁:「七十三了,閻王不請自己去。那是壽數到了,跟照相有什麼關係?」可反駁的聲音太小,很快就被淹沒了。
趙德茂在茶館裡添油加醋:「你們聽聽!周德茂,剛拍完照就死了!魂沒了,人還能活嗎?那方正的照相機,就是攝魂機!」
聽眾一片譁然。有人當場站起來,說再也不去照相了。有人跑回家,把已經拍好的照片燒了,怕裡面藏著親人的魂魄。
方正坐在後院裡,手裡拿著當天的報紙,臉色鐵青。
報紙上登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照相機是攝魂機?》。文章沒有直接下結論,可引用了趙德茂的話,還提到了周德茂的死。
文章的結尾寫道:「此事尚無定論,有待方氏照相館回應。」
方正放下報紙,閉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研究無線電,也有人說那是妖術。後來廣播普及了,沒人再說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死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