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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相片

  方正拍了第一張真正意義上的「人像」。不是坐在門口一動不動的那種,是抓拍的。

  那天他在院子裡除錯機器,一個年輕人翻牆進來,想偷他曬在外面的膠皮。

  方正正好按下快門,閃光燈「嘭」的一聲,噴出一股白煙。

  那年輕人嚇得從牆上摔下來,屁股蹲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

  方正顧不上抓賊,趕緊去沖洗底片。衝出來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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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年輕人掛在牆上的樣子,清清楚楚——臉上的驚訝、害怕、後悔,都拍出來了。

  方正笑了,對那個年輕人說:「小伙子,你跑不了了。你的樣子在我這兒呢。」

  那年輕人哭著求饒,說他家有老母要養,實在沒辦法才偷東西的。

  方正沒報官,放他走了。他不想為難一個窮苦人。

  這張照片後來被登在《京報》上,標題是《夜半來客》。

  讀者們看著那張驚恐的臉,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妖怪,有人說是騙局,有人說是新式繪畫。可更多的人相信,這是真的。因為那上面的表情太真實了,畫是畫不出來的。

  從此,方正的名聲傳遍了京城。

  有人來找他拍照,他說:「別急,技術還不成熟。等我把曝光時間縮短到幾秒鐘,你們再來。」

  那些人哪裡肯等,非要拍。

  方正沒辦法,只好給他們拍。可曝光時間太長,被拍的人要一動不動地坐很久,坐得腰酸背痛,拍出來還不清楚。

  可即使這樣,願意拍的人也絡繹不絕。因為他們知道,這是能把樣子留給子孫的東西。

  沒多久,方正把曝光時間縮短到了幾秒鐘。雖然被拍的人還不能亂動,可至少不用坐一炷香那麼久了。

  他在正陽門外開了一家照相館,叫「方氏照相館」,生意好得不得了。拍一張照片,要五兩銀子,貴得嚇人。

  可那些有錢人不在乎,五兩算什麼?能把全家福拍下來,傳給子孫,值了。

  劉老實帶著全家去拍了。他八十多歲了,一身新衣裳,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媳、曾孫、

  曾孫女,圍在他身邊,站了兩排。

  方正按下快門,閃光燈「嘭」的一聲,噴出一股白煙。

  劉老實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兒子扶住他,說:「爹,別怕。那是閃光燈。」

  劉老實喘了口氣,說:「不怕。不怕。」

  幾天後,照片洗出來了。

  劉老實捧著那張全家福,手指顫抖,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他看著照片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笑,那些皺紋,那些白髮。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一個人推著板車去京城賣菜,誰能想到他會活到八十多歲?誰能想到他會有一大家子人?誰能想到他還能拍全家福?這都是托皇上的福。

  小孫頭也去拍了。他一個人,沒帶家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一串糖葫蘆,對著鏡頭笑。方正要他笑自然點,他笑不出來。他想起自己早死的娘,想起那些苦日子,想起那些甜日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拍照,也許是想留下點什麼吧。

  他活了快六十了,一輩子賣糖葫蘆,沒什麼大成就。可他覺得自己不虧,他見證了太多變化。

  照片洗出來,小孫頭捧著它,看了很久。

  那上面的人,頭髮白了,臉皺了,可眼睛很亮。那是他,又不是他。年輕時的他,不是這樣的。可他覺得,老了的他,也挺好。

  外國使臣們對方正的發明讚嘆不已。

  他們紛紛來到方氏照相館,要求拍照。有人拍了單人照,有人拍了合影,有人拍了全家福。

  阿爾瓦羅拍了一張西裝革履的肖像,寄回西班牙,給國王看。

  他在信里寫道——「陛下,這是臣在大明拍的照片。

  不是畫的,是『照』的。有一種叫照相機的機器,能把人的樣子複製下來,一絲不差。臣不敢獨享,特寄回一張,請陛下御覽。

  大明的技術,已經遠遠超過了我等想像。我們必須派留學生去學習,否則,我們將永遠落後。」

  葡萄牙使臣也拍了,寄回國。其他國家的使臣也一樣。

  照相機的訊息,隨著那些照片,傳遍了歐洲。那些國王們,看著照片上清晰的人臉,驚得說不出話。他們開始相信,德·托雷斯和詹姆斯說的那些話,不是吹牛。

  朝廷很快發現了照相機的實用價值。刑部用它拍案發現場、拍證物、拍通緝犯。以前破案全靠人證、物證、口供,很多證據說不清。

  有了照片,一目了然。兇手長什麼樣,現場什麼樣,證物什麼樣,清清楚楚,抵賴不了。吏部用它拍官員檔案、拍證件照。

  每個官員上任前,都要拍一張照片,貼在檔案里,防止有人冒名頂替。兵部用它拍地圖、拍地形、拍軍事設施。

  以前測繪全靠手畫,不准。有了照片,山川河流、道路橋樑,一清二楚。工部用它拍工程進度、拍建築結構、拍機器零件。

  以前寫報告,寫幾千字也說不清楚。現在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

  廣播電台也買了照相機,派記者去各地採訪、拍攝、發回新聞照片。

  那些照片配上文字解說,在廣播裡播出,成了最早的「新聞圖片報導」。

  百姓們看不見圖片,可他們能聽見記者的描述,比以前多了許多身臨其境的感覺。

  女子學院也開設了攝影課,教學生們拍照、洗照片。

  攝影成了一種新職業,有男攝影師,也有女攝影師。陳夢瑤在廣播裡播報新聞時,她的照片被登在報紙上,讀者們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每天在收音機里說話的人。

  他們說,陳夢瑤長得真好看,聲音也好聽,難怪能當播音員。陳夢瑤聽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朱怡鑠對方正的發明非常感興趣。跟著太子學習處理政務。可他骨子裡對科技有天然的親近,也許是爺爺教的那些知識起了作用吧。

  他來到方氏照相館,想親自體驗一下照相。

  方正給他拍照。他坐在椅子上,穿著杏黃色的皇太孫常服,腰束玉帶,頭戴翼善冠。

  他按照方正的要求,面帶微笑,目視前方。

  方正按下快門,閃光燈「嘭」地響了。

  朱怡鑠沒有眨眼,也沒有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幾天後,照片洗出來了。朱怡鑠看著照片上的人,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他,又不是他。他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可從來沒從第三者的角度看過自己。這張照片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好好看看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每一條皺紋。

  他發現自己跟爺爺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爺爺的眼睛也是這樣的,明亮,深邃,彷佛能看透一切。

  他把照片拿給朱和壁看。

  朱和壁看了,沉默了很久,說:「像你爺爺。」

  朱怡鑠點點頭:「兒臣也這麼覺得。」

  方正還在改進照相機,想縮短曝光時間,想把照片拍得更清楚,想拍出彩色照片。

  他在日記里寫道——「我這一輩子,最想研究出來的就是彩色照相機。。」

  他的日記被人傳了出去,傳到了朱和壁耳朵里。

  逢年過節,照相館門口排起了長隊。

  一家老小,穿著最好的衣裳,來這裡拍全家福。有人第一次拍照,緊張得手足無措,對著鏡頭不知道把手往哪兒放。

  攝影師說:「放鬆,自然點。想想高興的事。」那人想起了高興的事,笑了。快門按下,那一刻的笑容被永遠儲存了下來。

  有些人一輩子只拍過一次照——結婚的時候,或者去世之後。

  可那一次就夠了。因為那是給子孫看的,讓子孫知道,自己的祖先長什麼樣。曾柔生前也拍過一張照片。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面帶微笑。

  照片是黑白的,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那張照片,現在掛在女子學院的展覽室里,每個新生入學都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