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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路面

  那天晚上,朱興明親自帶著使臣們夜遊京城。

  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件常服,跟使臣們走在一起,邊走邊聊。

  他們從正陽門出發,沿著長安街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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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的電燈亮著,照得路面如同白晝。兩旁的店鋪開著門,燈火通明,顧客進進出出。

  夜市人山人海,人們笑著,走著,吃著,喝著,沒有什麼顧忌,沒有什麼拘束。

  德·托雷斯問:「萬歲,您這裡晚上都不關門的嗎?」

  朱興明笑了:「不關。京城的夜市,通宵達旦。百姓們白天幹活,晚上出來放鬆。吃吃小吃,聽聽相聲,看看變戲法,一天就過去了。」

  德·托雷斯說:「我們那裡,晚上黑燈瞎火的,誰也不敢出門。怕被打劫。」

  朱興明說:「所以你們要學我們,把燈亮起來。亮了,賊就不敢來了。」

  詹姆斯在夜市買了好幾串糖葫蘆,一邊吃一邊走。

  他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酸酸甜甜的,讓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的果醬。

  他問小孫頭:「老人家,您這糖葫蘆怎麼做的?」

  小孫頭笑著給他講了一遍。他聽不懂,可他記住了「糖葫蘆」這個名字。

  使臣們逛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們見識了電燈、火車、廣播、抽水馬桶,見識了大明的繁華、大明的強盛、大明的自信、大明的開放。

  他們覺得,自己不是在人間,是在天堂。

  天還沒大亮,京城的街道上已經有人走動了。

  賣菜的農人推著板車,從南門魚貫而入,車上堆著鮮嫩的青菜、帶露水的蘿蔔、還沾著泥土的土豆。

  送信的郵差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穿過胡同,把當天的報紙塞進各家各戶的信箱裡。

  早起的學生揹著書包,三三兩兩走在人行道上,討論著昨天廣播裡聽到的新聞。

  皇宮南門外的工地上,天不亮就熱鬧開了。

  這是京城第一條柏油馬路,從南門一直向南延伸,穿過正陽門,直到五里外的南苑。

  路面寬三丈,能並排走兩輛馬車。

  路基是碎石鋪的,上面澆了一層黑乎乎的柏油,再鋪上一層細石子,用巨大的蒸汽壓路機反覆碾壓。

  壓路機是鋼鐵做的,前面一個大鐵輪,後面一個大鐵輪,中間是鍋爐和蒸汽機。

  它轟隆隆地開過去,鐵輪把路面壓得又平又實。

  工頭姓趙,叫趙鐵柱,是工部路務處的老工匠。

  他今年五十多歲,修了一輩子路,從土路修到石板路,從石板路修到水泥路,現在又修柏油路。

  他蹲在路邊,手摸著剛壓好的路面,黑乎乎的柏油還帶著餘溫,有些粘手。

  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好路。比石板路平,比水泥路軟。馬車走在上面,不顛。」

  旁邊的小徒弟問:「趙師傅,這柏油是哪兒來的?」

  趙鐵柱說:「南邊。有橡膠樹,橡膠樹能出膠,膠能熬柏油。橡膠園有的是。」

  小徒弟又問:「這柏油路,能管多久?」

  趙鐵柱想了想,說:「管個十年八年沒問題。壞了再補,補了再壓。路嘛,就是讓人走的,走壞了修就是了。」

  天剛亮透,朱興明就起來了。

  他睡不著,心裡有事。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戴了一頂瓜皮小帽,對孫旺財說:「走,出去逛逛。」

  孫旺財嚇了一跳:「萬歲爺,您又要微服私訪?」

  朱興明瞪了他一眼:「怎麼,不行?」

  孫旺財連忙賠笑:「行,行。奴婢這就去安排。」

  朱興明擺擺手:「不要安排。就你跟著,再叫兩個暗衛遠遠跟著。別讓人認出來。」

  孫旺財不敢違拗,趕緊去準備。兩人從西華門出了宮,沿著宮牆往南走。

  街上人多了起來,朱興明走在人群中,沒人認出他。

  走到南門附近,他看見了那條正在修建的柏油馬路。

  壓路機轟隆隆地響著,蒸汽從鍋爐里冒出來,在晨光中白茫茫一片。

  朱興明站在路邊,看了很久。他想起剛來這個時代的時候,京城的路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腳泥。

  馬車走過去,揚起一片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下雨天更糟,路變成了泥潭,車輪陷進去,拉車的馬累得直喘氣。

  現在,這條路要變成柏油路了。平坦、堅實、不揚灰、不陷輪。他笑了。

  趙鐵柱看見路邊站著個老漢,以為是來看熱鬧的百姓,走過來搭話。「您瞧這路怎麼樣?」

  朱興明說:「好。真好。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麼好的路。」

  趙鐵柱得意了:「那是。這可是京城第一條柏油馬路。從南門到南苑,五里多長。修好了,您坐馬車去南苑,不顛不晃,舒舒服服。」

  朱興明點點頭,又問:「這壓路機是哪兒造的?」

  趙鐵柱說:「西郊鋼鐵廠。鍋爐是咱們自己造的,輪子是咱們自己鑄的,就是蒸汽機的一些零件,自己做的。」

  趙鐵柱看著這人,覺得他說話不一般,可又看不出哪裡不一般。

  他撓撓頭,說:「您懂得真多。」

  朱興明笑了笑,轉身走了。

  柏油路從南門一路向南延伸,路兩旁每隔幾十步立著一根電線桿。

  電線桿是水泥的,灰白色,筆直地矗立著,杆頂上架著銅線,銅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去年剛架設的輸電線路,從東郊電廠一直通到南苑,沿途經過京城最繁華的街道。

  以前京城的電線桿是木頭的,幾年就朽了,得換新的。

  水泥的結實,幾十年不用換。電線桿旁邊,還立著新式的路燈。

  路燈是鐵鑄的,底座穩重,燈杆挺拔,燈頭是玻璃罩子,裡面裝著電燈泡。

  白天不亮,可到了晚上,它們會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朱興明站在一根電線桿下,仰著頭看著那些銅線,看了很久。

  銅線里流著看不見的電,電點亮了路燈,點亮了千家萬戶,點亮了京城的夜晚。

  那些電,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們真實地存在著,改變著每一個人的生活。

  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孫旺財在旁邊小聲說:「萬歲爺,該回去了。待久了,怕被人認出來。」

  朱興明搖搖頭:「再待一會兒。」

  他指著路邊的電線桿,問孫旺財:「你看見那些電線了嗎?」

  孫旺財說:「看見了。」

  朱興明說:「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嗎?」

  孫旺財撓撓頭:「電?」

  朱興明笑了:「對,電。看不見摸不著的電。可它能讓燈亮,能讓機器轉,能讓廣播響。你說神奇不神奇?」

  孫旺財賠笑道:「神奇。太神奇了。還是萬歲爺您聖明。」

  朱興明擺擺手:「不是朕聖明,是工匠們厲害。朕只是說了幾句話,他們幹了幾年的活。」

  他想起方正,想起那些在電務處日夜忙碌的工匠們。

  他們才是這個時代的英雄。他們用智慧和汗水,把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光和熱。

  走到正陽門附近,朱興明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嗡嗡嗡,有點像蜜蜂,又有點像遠處的雷聲。

  他回頭一看,愣住了。那是一輛不用馬拉的車。

  四個輪子,鐵架結構,車身上塗著暗紅色的油漆。

  車頭前面是一個圓形的鍋爐,鍋爐下面燒著煤,煙囪里冒著黑煙。

  車頂上豎著一根細細的天線,天線上掛著一面小旗子,旗子上繡著一條金龍。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人,戴著皮手套,頭上扣著一頂鴨舌帽。

  他轉動方向盤,車就穩穩地朝前走,不偏不倚,不快不慢。

  後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婦,女的抱著孩子,男的笑呵呵地指著路邊的店鋪給孩子看。

  街上的人紛紛避讓,有人驚奇,有人害怕,有人指指點點。

  朱興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見過汽車,在後世見過無數,賓士、寶馬、奧迪、豐田、大眾,比這個漂亮多了。

  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他親手改變的時代,看見第一輛蒸汽汽車出現在大明的街道上,他的眼眶濕了。

  孫旺財拉著朱興明往路邊躲。「萬歲爺,快躲開!」

  朱興明甩開他的手,說:「怕什麼?又不是沒見過。」

  蒸汽汽車從他們面前駛過,帶起一陣熱風,留下淡淡的煤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