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不信。他們只信神鳥,只信奇蹟。他想了想,又問:「那些吃了叫天鳥的人,真的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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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使搖搖頭:「臣也聽說了。可臣私下打聽過,那些所謂的『好了』,大多是巧合。有人本來就快好了,吃了叫天鳥,以為是鳥的功勞。有人本來就沒病,吃了叫天鳥,覺得身輕體健,其實是心理作用。至於那些真病重的人,吃了叫天鳥,該死還是死。只是死了也沒人宣揚罷了。」
朱興明睜開眼睛,看著屋頂,久久不語。
他想起後世那些被炒到天價的「神藥」——冬蟲夏草、鐵皮石斛、野生靈芝。
其實沒什麼用,可人們就是信。信得心甘情願,信得傾家蕩產。這個時代,也是一樣。
他忽然覺得很無力。他是皇帝,能禁鴉片,能建電廠,能修鐵路。可他禁不了人心裡的迷信。人們願意相信奇蹟,願意相信有捷徑。
他不怪他們。因為他也希望有奇蹟。父皇病重的時候,他也曾暗暗祈禱,希望叫天鳥真的有用。
只是他是理智的,知道那是假的。
遼東,長白山。一個叫孫老疙瘩的獵戶,正蹲在雪地里,守著他的繩套。
他已經在這山里待了十二天了。
乾糧吃完了,就啃樹皮、嚼草根。
水喝完了,就吃雪。
夜裡零下三十多度,他蜷縮在樹洞裡,蓋著一張破羊皮,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可他不敢下山。因為他聽說,昨天有人在山那邊抓到了一隻叫天鳥,賣了六萬兩。六萬兩!夠他活幾輩子了。他咬著牙,繼續等。
他的繩套是跟村裡的老獵戶學的,用馬尾毛編的,又細又韌,鳥踩上去,越掙越緊。他在山泉邊下了十幾個繩套,因為叫天鳥喜歡喝水。
每天天不亮就去檢視,天黑透了才回來。
前十天,什麼也沒套著。套著幾隻山雞,幾隻野兔,
他都放了。他要的是叫天鳥,不是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摸黑去了山泉邊。
遠遠地,他聽見一聲清脆的鳴叫,像玉珠落盤,像山泉擊石。
他的心狂跳起來。他放輕腳步,一點一點地挪過去。藉著微弱的晨光,他看見一隻鳥在繩套里掙扎。
金黃色的尾巴,在雪地里格外顯眼。叫天鳥!真的是叫天鳥!
孫老疙瘩撲過去,一把抓住那隻鳥,死死地攥在手裡,生怕它飛了。
鳥在他手裡掙扎,啄他的手,血都啄出來了,可他不敢松。
他把鳥塞進懷裡,用腰帶紮緊,然後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
跑到山下,他直接去了縣城的牙行。
牙行的掌柜看見那隻鳥,眼睛都直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伸出五個手指:「五萬兩。」
孫老疙瘩搖頭:「八萬。京城就是這個價。」
掌柜咬咬牙:「六萬。不能再多了。」
孫老疙瘩還是搖頭:「七萬。少一文都不賣。」
掌柜在屋裡轉了幾圈,最後一拍桌子:「七萬!成交!」
孫老疙瘩揣著七萬兩銀票,走出牙行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他蹲在路邊,哭了很久。他想起了餓死的老娘,想起了給人家當長工累死的爹,想起了因為窮娶不起媳婦的自己。
現在,他有七萬兩了。他這輩子,再也不用受窮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抓的那隻鳥,是一隻母鳥。窩裡還有三隻雛鳥,沒了母親的餵養,活不過三天。
它們會餓死,會凍死,會成為別的動物的食物。
而它們的母親,會被某個達官貴人吃進肚子裡,變成一泡糞便。
京城的夜市,又添了新節目。
有人在夜市上公開拍賣叫天鳥,一隻比一隻貴。
第一隻,賣了五萬兩。第二隻,賣了六萬兩。
第三隻,賣了八萬兩。每賣出一隻,人群就爆發出一陣歡呼,彷佛那隻鳥不是被吃掉的,而是被請去做了神仙。
小孫頭在夜市賣糖葫蘆,看著那些瘋狂的人群,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他爹跟他說過的話——「萬物有靈,不能亂殺。」
可現在,為了錢,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延年益壽」,人們什麼都敢殺。
他搖了搖頭,繼續吆喝:「糖葫蘆!又甜又亮的糖葫蘆!」沒人理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隻裝在金絲籠里的叫天鳥。
查理和路易也來逛夜市了。查理看著那隻鳥,皺著眉頭說:「路易,你說,這東西真能治病?」
路易搖搖頭:「不可能。我在西洋沒見過這種東西。要是真能起死回生,西洋的國王們就不會死了。」
查理嘆了口氣:「可人們信。有什麼辦法呢?」
路易說:「沒辦法。人傻,錢多,騙子不夠用。」
查理笑了,可那笑容里有苦澀。
他想起了自己的國家,那些為了「神藥」傾家蕩產的百姓。
哪裡都一樣,大明也不例外。
朱興明沒有閒著。他讓翰林院寫了一份告示,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說——叫天鳥,並無治病功效。
太上皇的病癒,是因為太醫的治療和自身的抵抗力。百姓切勿輕信謠言,以免上當受騙。
告示貼出去,看的人多,信的人少。
有人指著告示說:「皇上這是怕咱們都去抓鳥,把鳥抓絕了,他自己沒得吃。」
有人說:「太上皇明明就是吃了叫天鳥好的,告示上還不承認。」
有人乾脆不看,該抓鳥抓鳥,該買鳥買鳥。
朱興明又讓錦衣衛去查那些炒作的商人。
查出來幾個,抓了,殺了。可殺了一批,又來一批。
利潤太高了,殺頭都擋不住。
一隻鳥成本不到一兩銀子,運到京城能賣幾萬兩。
殺頭的風險算什麼?抓到了是運氣,抓不到是命。
那些商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賭的就是這一把。
朱興明有些沮喪。
他知道,這不是法律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人心的問題。
人心裡的貪念,人心裡的恐懼,人心裡的迷信。這些東西,不是一道聖旨能消除的。
他想起了後世的那些騙局——保健品、傳銷、數字貨幣。換了個殼子,核心一模一樣。人,從來都沒變過。
崇禎好了。他不但好了,而且精神頭比以前還足。
他能在御花園裡走一圈了,能跟朱怡鑠鬥嘴了,能吃下一碗飯了。
周太后高興得逢人就說:「是叫天鳥救了太上皇的命。」
崇禎聽了,沉默了很久。
有一天,他把朱興明叫到床邊,問:「老大,你老實告訴朕,那鳥,真的有用嗎?」
朱興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父皇會這麼問。他想了想,說:「父皇,您覺得呢?」
崇禎:「朕吃了那鳥肉,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跟吃雞肉差不多。朕能好,不是因為那鳥,是因為朕命不該絕。」
朱興明蹲下來,握著父皇的手,說:「父皇,您知道就好。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們信。」
崇禎嘆了口氣:「是啊,他們信。朕年輕的時候,也信這些。信長生不老,信神丹妙藥。後來上了年紀,才明白,那都是騙人的。人哪,活多久是命,不是吃什麼能決定的。」
朱興明點了點頭。他想起後世的一句老話——盡人事,聽天命。
太醫們盡了人事,父皇的命不該絕。叫天鳥,只是個巧合。可這個巧合,被當成了神跡。
遼東的山裡,叫天鳥越來越少了。
它們不是被抓住了,就是被嚇跑了。
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躲進了更深的山林,再也不敢出來。
可捕鳥的人不放過它們。他們追進更深的山,設下更多的繩套,布下更多的鳥網。一隻,兩隻,十隻,百隻,千隻。
叫天鳥的數量,在短短几個月內,銳減了九成。
老獵戶孫老疙瘩沒有再去捕鳥。
他揣著那七萬兩銀子,在縣城買了宅子,娶了媳婦,過上了富家翁的日子。
可他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隻叫天鳥在他手裡掙扎,啄他的手,眼睛裡全是恐懼。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他媳婦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可他知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隻鳥。
有一天,他聽說山裡的叫天鳥快絕種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出五千兩銀子,捐給了縣衙,讓縣衙在山裡劃出一片保護區,禁止捕鳥。
縣太爺收了銀子,劃了保護區,立了牌子。
可沒人理會。保護區裡的鳥,照樣被抓。
因為一隻鳥能賣幾萬兩,誰還管什麼保護區?
孫老疙瘩又做噩夢了。這次夢見的是成千上萬隻叫天鳥,鋪天蓋地地飛來,啄他的眼睛,啄他的臉,啄他的心。
他大叫著醒來,渾身濕透。他媳婦被他嚇醒了,問他到底怎麼了。他抱著頭,哭了。
「我殺了它們。我殺了它們全家。」他喃喃地說。
他媳婦不懂他在說什麼。他也不解釋。他知道,有些債,這輩子是還不清了。
朱怡鑠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背《三字經》的孩子了。
爺爺教了他很多知識,他學會了用腦子想問題,而不是人云亦云。
叫天鳥的事,他聽說了。他不信。
有一天,他去干清宮找爺爺,問:「爺爺,叫天鳥真的能治病嗎?」
朱興明看著他,問:「你覺得呢?」
朱怡鑠想了想,說:「不能。要是能治病,太醫們就不用學那麼多年了。直接去抓鳥就行了。」
朱興明笑了:「你說得對。可為什麼那麼多人信呢?」
朱怡鑠想了想,說:「因為他們怕死。」
朱興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問:「你為什麼不怕死?」
朱怡鑠說:「因為爺爺說過,人都會死。死是自然規律,誰也逃不掉。與其怕死,不如好好活著。」
朱興明把孫子摟進懷裡,他教了孫子那麼多知識,最讓他欣慰的,不是孫子學會了多少公式、多少定理,而是孫子學會了思考,學會了看透事物的本質。
這樣的孩子,將來當了皇帝,不會被人騙,不會盲目跟風,不會把銀子白白扔給那些騙子。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