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縣變了。
這裡還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
縣城一條街,走一遍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
街上沒幾家店鋪,百姓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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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今,縣城擴大了一倍。
街道寬敞平整,兩旁店鋪林立。雜貨鋪、布莊、鐵匠鋪、飯館、客棧,應有盡有。
街上人來人往,有本地百姓,也有外地商人。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
出城往東走五里,是一片片整齊的農田。
水渠縱橫交錯,把山上的泉水引到每一塊地里。
玉米長得比人還高,土豆結得比拳頭還大,蕎麥開得滿山遍野,蜜蜂嗡嗡地飛,蝴蝶翩翩地舞。
再往山里走,是新修的學堂。
青磚灰瓦,三進院落,能容下二百多個學生。
每天早上,朗朗的讀書聲從學堂里傳出來,在山谷間迴蕩。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那些孩子,有的是漢人,有的是彝人,有的是苗人。
他們坐在一起,捧著一樣的書,念著一樣的字。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縣衙也變了。
那座破敗不堪的院子,早就修葺一新。
圍牆重新砌了,大門重新刷了漆,院子裡鋪了青磚,種了花草。
大堂里,案幾整齊,案卷有序。後院裡,有幾間整潔的屋子,住著沈煉和他的幾個屬官。
可沈煉還是那副樣子。
他還是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還是挽著袖子,還是喜歡往地里跑。
他還是跟百姓們坐在一起,啃一樣的乾糧,喝一樣的水,說一樣的話。
九月十五,安德縣的集市日。
這天一早,四鄉八里的百姓就湧進縣城。
挑擔的、揹簍的、趕車的、牽驢的,把街道擠得滿滿當當。
山貨、藥材、皮毛、布匹、鹽巴、鐵器,擺得到處都是。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過年。
人群里,有一個中年男子特別顯眼。
他四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穿著一件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個翠玉扳指。
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挑著兩擔貨物。他東看看,西問問,不時停下來跟人討價還價。
他叫李沐宸,是山西來的商人。
李沐宸做的是山貨生意。他從山西運來布匹、鹽巴、鐵器,賣給本地人,再從本地收購藥材、皮毛,運回山西賣。
這一來一去,利潤可觀。
他走南闖北十幾年,去過很多地方。可安德縣,他是第一次來。
來之前,他聽人說安德縣是個窮地方,沒什麼油水。
可他不信。他做生意有自己的門道——越是別人不去的地方,越有機會。
果然,一進縣城,他就發現這裡的山貨品質極好。
藥材是野生的,個頭大,藥效足;皮毛是山裡的,毛色亮,皮板厚。
這些東西,在山西能賣出大價錢。
他轉了一圈,心裡有了底。
「走,找地方喝酒。」他對兩個夥計說,「今兒高興,我請客。」
三人找了家飯館,要了幾個菜,一壺酒。
李沐宸喝得高興,一杯接一杯。兩個夥計勸他少喝點,他擺擺手:「沒事!今兒談成了幾筆買賣,高興!」
從中午喝到下午,從下午喝到黃昏。
李沐宸喝得醉醺醺的,舌頭都大了。
兩個夥計扶著他,搖搖晃晃地往客棧走。
走到半路,李沐宸忽然說:「等會兒,我……我要解手。」
他掙脫夥計,踉踉蹌蹌地走到路邊,一頭扎進一條小巷子裡。
夥計們等啊等,等了半天,不見他出來。
「老爺?老爺?」
沒人應。
他們趕緊去找,找了半天,在一堵牆根下找到了他。
他靠牆坐著,已經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夥計們哭笑不得,把他扶起來,架著往客棧走。
好不容易到了客棧,把他放到床上,脫了鞋,蓋了被子。
李沐宸翻了個身,呼呼大睡。
一個夥計忽然問:「老爺的包袱呢?」
另一個愣了愣:「不是他拿著嗎?」
「沒有啊。剛才扶他的時候,就沒看見。」
兩人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他們趕緊翻遍整個房間,沒有。跑到樓下問掌柜,掌柜說沒看見。
跑回那條巷子找,找了半天,也沒有。
李沐宸的包袱,丟了。
包袱里有三千兩銀票。
那是他的全部家當。
第二天一早,李沐宸醒了。
他揉著腦袋,覺得頭疼欲裂。
他坐起來,迷迷糊糊地喊:「來人,倒碗水。」
沒人應。
他睜開眼睛,看見兩個夥計站在床邊,臉色煞白。
「怎麼了?」他問。
兩個夥計對視一眼,不敢說話。
李沐宸心裡一沉,忽然想起什麼,往枕頭邊一摸——
空的。
他又摸了摸床鋪,翻了翻被子,跳下床翻箱倒櫃——
沒有。
他的包袱,不見了。
「我的包袱呢?」他的聲音都變了。
兩個夥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爺,昨天晚上……您喝醉了,在巷子裡……可能……可能丟那兒了……」
李沐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瘋了一樣衝出去,跑到那條巷子裡,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沒有。
他跑到縣衙門口,想報案,可腿一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銀子!我的三千兩銀子啊!」
哭聲驚動了周圍的人。大家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怎麼了?怎麼了?」
「銀子丟了?三千兩?」
「哎喲,這可不得了!」
李沐宸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他做了一輩子生意,攢了這三千兩,是全部家當。
這一丟,他就傾家蕩產了。
「我……我不活了……」他哭著說。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讓開讓開,沈大人來了!」
李沐宸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中年人走過來。
那人三十多歲,臉膛黝黑,眼神溫和,蹲在他面前,問:「怎麼回事?」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遍。
沈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就這事?」
李沐宸愣住了。
這事?三千兩銀子,叫「就這事」?
沈煉看著他,說:「你的銀票,丟不了。」
李沐宸不信:「大人,您……您別安慰我了。這人生地不熟的,誰知道被誰撿去了?說不定早就跑遠了。」
沈煉搖搖頭。
「你放心。在安德縣,丟不了。」
他站起身,對周圍的人說:「大家都幫忙傳個話,誰撿到了這位客商的銀票,送到縣衙來。失主必有重謝。」
人群里有人應了一聲,就散開了。
李沐宸坐在地上,還是不信。
沈煉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先回客棧等著。明天這個時候,來縣衙。」
說完,他轉身走了。
李沐宸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李沐宸回到客棧,坐立不安。
他一會兒躺下,一會兒起來,一會兒在屋裡轉圈,一會兒跑到門口張望。
兩個夥計陪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爺,要不……咱們再出去找找?」
李沐宸搖搖頭:「找什麼?找得到嗎?」
「那……那怎麼辦?」
李沐宸不說話。
他想起沈煉說的那些話。
「你的銀票,丟不了。」
「在安德縣,丟不了。」
「明天這個時候,來縣衙。」
這是什麼意思?他真的能找到?
不可能吧?三千兩銀子,誰撿到了會還?傻子才還。
可那個知縣,為什麼那麼肯定?
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往縣衙跑。
縣衙門口,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是個老漢,六十多歲,穿著破舊的衣裳,滿臉皺紋。
他蹲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包袱,一動不動。
李沐宸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包袱——
他的腿軟了。
那個包袱,他認得。灰藍色的布,打了幾個補丁,是他用了好幾年的。
他衝上去,一把奪過包袱,開啟一看——
三千兩銀票,整整齊齊疊著,一張不少。
李沐宸的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老漢,聲音都變了:「這……這是你撿到的?」
老漢點點頭。
「在哪兒撿的?」
老漢說:「在路邊水溝里。昨天早上,我去挑水,看見溝里有個包袱,就撈起來了。開啟一看,這麼多銀票,嚇了一跳。我趕緊送到衙門來,沈大人說讓等著,失主會來。」
李沐宸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醉醺醺地鑽進那條巷子,可能就是在那裡,包袱掉進了水溝。
這老漢,看見了,撈起來了,送到衙門來了。
三千兩銀子,他連動都沒動。
李沐宸忽然跪了下去。
「老人家,您……您是我救命恩人啊!」
老漢嚇了一跳,連忙扶他:「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
李沐宸不起來,非要給他磕頭。老漢拉不動,急得直搓手。
這時候,沈煉從縣衙里走出來。
「起來了。」他笑著說,「別跪了,進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