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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名聲在外

  進了縣衙,坐下,李沐宸還在發抖。

  他捧著那個包袱,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敢相信是真的。

  「老人家,」他問那老漢,「您……您貴姓?」

  老漢憨厚地笑了笑:「免貴,姓周,周老根。」

  「周老根……」李沐宸念叨了幾遍,忽然從包袱里抽出一張銀票,塞到周老根手裡。

  「周老伯,這二百兩,是謝您的!」

  周老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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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手裡的銀票,又看看李沐宸,連忙往回塞。

  「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撿到了,送回來,哪能要錢?」

  李沐宸不接。

  「周老伯,您一定要收下!您救了我的命!這三千兩,是我全部家當。您要是貪了,我就傾家蕩產了。您沒貪,您救了我。這二百兩,是我的一點心意。」

  周老根還是不要。

  兩人推來推去,誰也不肯收。

  沈煉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別推了。」他說,「周老伯,你就收下吧。這是客商的心意,你不收,他心裡過意不去。」

  周老根猶豫了一下,終於接過來,揣進懷裡。

  可他想了想,又掏出來,說:「那……那我捐給學堂。給孩子們買書。」

  沈煉愣住了。

  李沐宸也愣住了。

  周老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兒子小時候,沒錢念書,現在大字不識一個。我就想著,讓孩子們都能念上書,別像我兒子那樣。這錢,給學堂,比給我有用。」

  沈煉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他剛來安德縣的時候,這裡的人還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現在,一個普普通通的老漢,撿到三千兩銀子,不但還了,還要把謝禮捐給學堂。

  這是什麼樣的民風?

  李沐宸也愣住了。

  他走南闖北十幾年,見過無數人,沒見過這樣的。

  他忽然站起身,對著周老根深深一躬。

  「周老伯,您讓我開了眼。」

  周老根連忙扶他:「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

  李沐宸直起身,又對著沈煉深深一躬。

  「沈大人,您治下的百姓,讓李某佩服。這安德縣,李某記住了。」

  沈煉笑了。

  「記住了就好。以後常來。」

  李沐宸點點頭。

  「李某定會把這事,傳出去。讓天下人都知道,安德縣是什麼地方。讓天下的商人,都來安德縣做生意。」

  沈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敢情好。」

  李沐宸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回到山西後,他把安德縣的經歷,講給每一個認識的人聽。

  講他如何丟了三千兩銀子,如何嚎啕大哭,如何被一個知縣安慰說「丟不了」,如何第二天就找回了銀子,如何那個撿到銀子的老漢連謝禮都要捐給學堂。

  聽的人都不信。

  「三千兩銀子?撿到了還回去?傻子吧?」

  「真有這樣的人?」

  李沐宸說:「我親眼見的。那地方,叫安德縣。那知縣,姓沈,叫沈煉。」

  有一些家境富裕的好事之人還是不信,專門跑到安德縣去看。

  去了之後,回來也講。

  講那裡的水渠,那裡的學堂,那裡的百姓。

  講那裡的民風淳樸,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一傳十,十傳百。

  漸漸地,天下人都知道了——

  有個叫安德縣的地方,知縣是個好人,百姓也是好人。在那兒做生意,放心。

  商人是最精明的。哪裡安全,哪裡能賺錢,就往哪裡去。

  安德縣的名聲傳開後,越來越多的商人湧向那裡。

  山西的、陝西的、湖廣的、江西的……南來北往的商賈,帶著貨物,揣著銀子,來到這個曾經沒人知道的小縣城。

  他們在這裡收購山貨,販賣布匹,開店鋪,設棧房。

  他們在這裡交朋友,談生意,喝酒吃飯。他們發現,這裡的百姓確實淳樸,做生意童叟無欺,從不短斤少兩。這裡的知縣確實好,有事找他,他真管。

  漸漸地,安德縣成了西南的一個商業重鎮。

  縣城又擴大了一倍,街道又修寬了,店鋪又增加了。

  客棧住滿了人,飯館坐滿了人,集市上人山人海。

  那些當年面黃肌瘦的百姓,如今穿著整齊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他們有的開店,有的種地,有的幫工,有的跑買賣。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腰包一天比一天鼓。

  沈煉還是那副老樣子。

  他還是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還是喜歡往地里跑,還是跟百姓們坐在一起吃飯喝酒。

  只是他更忙了。

  每天都有商人來找他,有事情要辦,有糾紛要調解,有難題要請教。

  他都一一接待,一一處理,從不推脫。

  有人問他:「沈大人,您累不累?」

  他笑笑,說:「累是累,可心裡踏實。」

  沈煉做了很多事。

  修了五條水渠,讓全縣的土地都澆上了水。

  修了八所學堂,讓全縣的孩子都能讀書識字。

  修了三座醫館,讓百姓們有病能看。

  修了無數道路,讓山里山外連成一片。

  安德縣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變成了西南有名的富庶之地。

  百姓豐衣足食,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朝廷派人來考核,給的評語還是那四個字——「政績卓著」。

  吏部又來調他,要升他的官,調他去更大的地方。

  他還是拒絕了。

  他在回信里寫了一句話——

  「臣願與安德縣百姓,共始終。」

  太子朱和壁看了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煉跪在文華殿裡,說「臣想去安德縣,做那個知縣」。

  那時候,他以為沈煉只是一時衝動,干幾年就會回來。

  沒想到,他真的干下來了。

  而且,干成了。

  朱和壁把信收好,放在案頭。

  九月,李沐宸又來了安德縣。

  街道寬了,店鋪多了,人多了。

  街上的行人穿著整齊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店鋪里貨物琳琅滿目,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客棧門口停滿了馬車,飯館裡坐滿了客人。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嘆。

  走到縣衙門口,他停下腳步。

  縣衙還是那座縣衙,可門口多了兩個人。

  兩個年輕人,穿著書吏的衣裳,坐在那兒,看見他來了,問:「您是……李掌柜?」

  李沐宸一愣:「你認識我?」

  年輕人笑了:「你忘了咱們見過。您就是丟了三千兩銀子的那位吧?沈大人提起過您。」

  李沐宸也笑了。

  「沈大人在嗎?」

  「在。您稍等,我去通報。」

  不一會兒,沈煉出來了。

  「李掌柜!」他笑著迎上來,「好久不見!」

  李沐宸握著他的手,感慨萬千。

  「沈大人,您……您怎麼還是這副打扮?」

  沈煉低頭看看自己,笑道:「習慣了。穿這個舒服。」

  兩人進了縣衙,坐下喝茶。

  李沐宸問:「沈大人,您過得怎麼樣?」

  沈煉笑笑:「還行。百姓們日子好了,我就高興。」

  李沐宸又問:「您就沒想過走?」

  沈煉搖搖頭:「不走。我答應過他們的。」

  李沐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對著沈煉深深一躬。

  「沈大人,李某替天下商人,謝謝您。」

  沈煉連忙扶他:「你這是幹什麼?」

  李沐宸直起身,說:「沒有您,就沒有安德縣。沒有安德縣,就沒有我們這些商人的生意。李某這些年,在安德縣賺了不少錢。這都是托您的福。」

  沈煉搖搖頭:「不是我。是百姓們自己。是他們淳樸,是他們厚道,是他們讓人放心。」

  李沐宸點點頭。

  他想了想,忽然說:「沈大人,李某有個請求。」

  「說。」

  「李某想在安德縣捐一座橋。就修在城東那條河上。方便百姓,也方便商人。」

  沈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好。我替百姓謝謝你。」

  第二年春天,橋修好了。

  是一座石拱橋,不大,但很結實。

  橋面能過馬車,橋洞能過小船。橋頭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幾個字——

  「沐宸橋」。

  李沐宸親自來看了。

  他站在橋上,望著橋下的流水,望著兩岸的田野,望著遠處的青山,久久不語。

  沈煉站在他旁邊,問:「想什麼呢?」

  李沐宸說:「想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時候,我醉醺醺地走在街上,丟了三千兩銀子,以為這輩子完了。沒想到,遇見了您,遇見了周老伯,遇見了這麼多好人。」

  他頓了頓,又道:「我賺了不少錢。可賺得最多的,不是錢,是見識。我見識了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好官,什麼是好地方。」

  沈煉看著他,笑了。

  「李掌柜,你也是個好人。」

  李沐宸搖搖頭:「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就是個商人,賺錢是天性。可在這兒,我學會了,錢不是最重要的。」

  沈煉點點頭。

  兩人站在橋上,望著遠方。

  風吹過,帶來田野的清香。

  遠處,有人在唱歌。是那些在學堂里讀書的孩子,放學了,一路唱著歌回家。

  「人之初,性本善……」

  李沐宸聽著那歌聲,眼眶有些熱。

  他忽然問:「沈大人,您這輩子,值不值?」

  沈煉想了想,說:「值。」

  「為什麼?」

  沈煉指著遠處那些孩子,那些農田,那些店鋪,那些人。

  「就因為這些。」

  李沐宸點點頭。

  他明白了。

  很多年後,有人問沈煉,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什麼?

  沈煉想了想,說:「有兩件。」

  「哪兩件?」

  「一件是當年在錦衣衛,辦了不少大案,替那些冤枉的人討回了公道。」

  「另一件呢?」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另一件,是在安德縣,讓那些窮苦人,過上了好日子。」

  那人問:「值得嗎?」

  沈煉笑了。

  那笑容里,有滿足,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值得。」

  他望著遠方,望著那片他待了半輩子的土地,望著那些他熟悉的山山水水,望著那些他認識的面孔,輕輕說了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有意義的事。」

  風吹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有人喊他。

  他笑了笑,轉過身,大步向那片土地走去。

  那裡,有他未完的事。

  那裡,有他愛的人。

  那裡,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