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比想像的還要難。
沒有圖紙,沒有測量工具,全靠沈煉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和錢老根的經驗。
哪裡該挖,哪裡該填,哪裡該壘石,哪裡該架槽,都得邊干邊琢磨。
沈煉脫了上衣,光著膀子,跟那些漢子一起挖土、搬石、壘牆。
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成繭子。
他的臉曬黑了,背曬脫了皮,肩膀磨得紅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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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從來不叫苦,從來不喊累。
他幹得比誰都多,比誰都賣力。
那些漢子看在眼裡,心裡慢慢起了變化。
「這知縣,是真干啊。」
「可不是,比咱還賣力。」
「人家是官,咱是民,人家都不怕苦,咱怕什麼?」
漸漸地,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開始是二十幾個,後來變成三十幾個,再後來變成四五十個。
那些出去找活路的青壯年,聽說新來的知縣親自帶著百姓修渠,也都回來了。
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
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壘牆的壘牆。
有人唱著山歌,有人喊著號子,有人說說笑笑。
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幾口乾糧。
沈煉跟他們坐在一起,啃一樣的乾糧,喝一樣的水。
有人問他:「大人,您是官,怎麼也吃這個?」
沈煉笑了:「官也是人。你們能吃,我就能吃。」
又有人問:「大人,您怎麼不嫌苦?」
沈煉想了想,說:「你們苦不苦?」
那人點點頭:「苦。」
沈煉說:「你們苦,我也苦。咱們一起苦,就不覺得苦了。」
那人愣住了。
他看著沈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修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他們在挖一段崖壁下的渠道。崖壁上的石頭看起來挺結實,可一鎬頭下去,忽然嘩啦啦掉下來一堆碎石。
有人大喊一聲:「快跑!」
幾個人拼命往外跑,可有一個跑慢了,被碎石砸中了腿。
那人叫劉二,三十出頭,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他被砸得躺在地上,抱著腿慘叫。
沈煉衝過去,把他背起來,就往山下跑。
山路很難走,沈煉揹著一個人,跑得踉踉蹌蹌。可他咬著牙,一步也不停。
跑回村里,找郎中。郎中看了看,說腿斷了,得接骨。
沈煉說:「接!多少錢都接!」
郎中說:「接骨不難,可得養著,至少三個月不能幹活。」
劉二聽了,臉都白了。
他是家裡的頂樑柱,家裡有老有小,全指著他呢。
三個月不能幹活,家裡人怎麼辦?
沈煉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說:「劉二,你放心養傷。你家裡的活,我包了。你家的口糧,我出了。等傷好了,再回來幹活。」
劉二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眼淚嘩嘩地流。
沈煉給他接好骨,包紮好,又給他留了二兩銀子。
「拿著,買點補品。好好養著。」
劉二捧著那二兩銀子,渾身發抖。
二兩銀子,夠他家吃三個月的。
他忽然掙扎著要下床磕頭。沈煉按住他,說:「別動。好好養著,比什麼都強。」
從那天起,沈煉每天收工後,都要去劉二家看看。
有時帶點吃的,有時帶點藥,有時就是坐一會兒,說說話。
劉二的娘拉著他的手,哭著說:「大人,您是活菩薩啊。」
沈煉搖搖頭:「我不是菩薩。我是知縣。知縣就該管百姓的事。」
劉二的娘哭著說:「可以前的知縣,從來不管。」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他們的事。我管。」
修渠修了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里,沈煉沒回過縣衙。
他就住在工地上,搭了個窩棚,鋪了些乾草,就算床。白天幹活,晚上就著篝火,跟百姓們聊天。
有人問他:「大人,您不想家嗎?」
沈煉搖搖頭:「我沒有家。」
那人愣住了。
沈煉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心裡有一個家。那個家,是錦衣衛,是駱炳,是那些一起辦過案的弟兄。
可那個家,他已經離開了。
現在他的家,就是這條水渠,就是這些百姓,就是這片土地。
兩個月後的那天,水渠終於通了。
當清澈的泉水從渠口流出來,順著新挖的水渠,流向山下那片乾涸的土地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是一片震天的歡呼。
有人跪在地上,對著水渠磕頭。
有人抱著沈煉,哭得稀里嘩啦。
有人大喊:「水來了!水來了!咱們的地有救了!」
沈煉站在渠邊,望著那嘩嘩流淌的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自豪。
錢老根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大人,您是神仙下凡啊。您救了咱們的命啊。」
沈煉搖搖頭:「錢老哥,不是我救的,是你們自己救的。沒有你們,我一個人,挖不出這條渠。」
錢老根搖搖頭:「可沒有您,我們想不到,也不敢想。是您帶著我們,才有了今天。」
沈煉看著他,忽然問:「錢老哥,以後還怕旱嗎?」
錢老根笑了:「不怕了。有這條渠,再旱也不怕了。」
沈煉點點頭。
他望著那條水渠,望著那些歡呼的百姓,望著遠處那片即將得到滋潤的土地,忽然覺得,這兩個月的苦,值了。
那年秋天,安德縣大豐收。
有了水渠,那些乾涸的土地,終於喝足了水。
玉米長高了,土豆長胖了,蕎麥開花了。漫山遍野,一片生機勃勃。
百姓們把沈煉請到村里,非要請他吃一頓飯。
那頓飯很簡單,就是新掰的玉米,新挖的土豆,新磨的蕎麥麵做的餄餎。可那是百姓們的心意。
沈煉坐在院子裡,跟那些一起幹過活的漢子們喝酒、吃肉、說笑。
有人問:「大人,您以後還走不走?」
沈煉搖搖頭:「不走。我答應過你們的,不走。」
有人又問:「大人,您圖什麼?」
沈煉想了想,說:「圖你們過上好日子。」
那人愣住了。
他看著沈煉,眼眶有些紅。
「大人,您……您是好人。」
沈煉笑了。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煉喝醉了。
他躺在院子裡,望著滿天的星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當年在錦衣衛的日子,想起駱炳說過的話,想起太子送他時的眼神,想起周順說的「我替那些百姓謝謝你」。
他忽然笑了。
值了。
真值了。
。
緊接著,沈煉又修了三條水渠,讓全縣一半的土地都澆上了水。
修了學堂,讓孩子們都能讀書識字。
修了醫館,讓百姓們有病能看。
修了道路,讓山裡的人能走出來,讓外面的人能進去。
安德縣變了。
不再是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而是一個有模有樣的縣。
百姓們臉上有了笑容,眼裡有了光。
朝廷派人來考核,給的評語還是那四個字——「政績卓著」。
吏部又來信,要升他的官,調他去一個好地方。
他又拒絕了。
他在回信里寫了一句話——
「臣願與安德縣百姓,共甘苦,同始終。」
太子朱和壁看了這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敬佩,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沈煉,」他喃喃道,「你真是個……怪人。」
他把信收好,放在案頭。
每次覺得累的時候,他就拿出來看看。
看了,就覺得有了力氣。
很多年後,安德縣的百姓還記得那個知縣。
記得他穿著舊衣裳,扛著鋤頭,跟他們一起挖渠的樣子。
記得他揹著受傷的劉二,跑下山時的樣子。
記得他坐在院子裡,跟他們一起喝酒,說「我不走」時的樣子。
他們把那條他親手挖的渠,叫作「沈公渠」。
把他的故事,一代一代傳下去。
傳給他的兒子,他的孫子,他的曾孫。
傳到很遠很遠的以後。
讓後來的人知道——
這世上,曾經有一個人,願意為素不相識的人,付出一切。
那個人,叫沈煉。
願大明,多一些這樣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