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難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彎彎曲曲,坑坑窪窪。
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不時有荊棘勾住衣裳。
太陽曬著,熱氣蒸騰,走得人滿頭大汗。
沈煉走得很快,老農跟在後面,氣喘吁吁。
「大人,您……您慢點……」
沈煉回過頭,笑道:「老哥,你慢點走,我先上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樹林裡。
老農扶著樹,喘了半天,喃喃道:「這知縣……什麼來路?比我這山里人還利索?」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不知道,沈煉在錦衣衛幹了十幾年,翻山越嶺是家常便飯。
這點山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半個時辰後,沈煉到了泉眼邊。
那泉眼在一處崖壁下面,不大,只有臉盆那麼粗。
水從石縫裡滲出來,匯成一股細流,順著崖壁流下來,在下面形成一個淺淺的水窪。
水窪里的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沙石。
沈煉蹲下來,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很甜,帶著一股山野的味道。
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這泉眼的位置很高,差不多在半山腰。
如果能把水引下去,山下那些地,就有救了。
可怎麼引?
山下離這兒,少說也有十幾里地。
就算挖渠,也得挖十幾里。
十幾里的水渠,得多少人挖?得挖多久?
他正想著,老農氣喘吁吁地趕上來了。
「大人……您……您可真快……」
沈煉扶他坐下,問:「老哥,這泉眼的水,一年四季都有?」
老農點點頭:「有。不管旱成啥樣,這泉眼都有水。老輩人說,這泉眼通著地底下的暗河,旱不干。」
沈煉的眼睛亮了。
「那就好。」他看著那條細細的水流,「有這泉眼,就有辦法。」
老農不明白:「大人,您有辦法?」
沈煉指著山下:「你看,山下那些地,都旱著。要是能把這水引下去,那些地不就有救了嗎?」
老農愣了愣,苦笑道:「大人,這水太小了,引下去也澆不了幾畝地。再說,十幾里地,怎麼引?」
沈煉看著他,問:「老哥,你叫什麼?」
老農道:「草民姓錢,叫錢老根。」
沈煉點點頭:「錢老哥,我問你,這條山溝里,像這樣的泉眼,還有多少?」
錢老根想了想,說:「還有幾個。往東走五里,有一個,比這個小。往西走七八里,也有一個,跟這個差不多大。」
沈煉又問:「這些泉眼的水,都流到哪兒去了?」
錢老根指了指山下:「都流到溝里去了。溝里有一條小溪,雨季有水,旱季就幹了。這些泉眼的水,就順著溝流下去,最後都滲到地里,白費了。」
沈煉點點頭,站起身,望著山下。
山下,那片乾涸的土地,那些蔫頭耷腦的莊稼,那些愁眉苦臉的百姓,都浮現在他眼前。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太子說的話——
「好好干。別給孤丟臉。」
他深吸一口氣。
「錢老哥,我想把山上的水引下去。你願不願意幫我?」
錢老根愣住了。
「大人,這……這能行嗎?」
沈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行不行,試試才知道。」
從那天起,沈煉開始滿山跑。
他帶著錢老根,把附近的山溝都跑遍了。
哪裡有條溝,哪裡有座崖,哪裡有塊平地,哪裡有眼泉,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畫了一張圖,把所有的泉眼、溝渠、田地都標在上面。
哪條溝可以走水,哪個位置可以修渠,哪個地方可以蓄水,他都一一標註。
錢老根看不懂圖,但他看得出來,這個知縣是認真的。
「大人,您……您真打算修水渠?」
沈煉點點頭:「修。」
「可這得多少人?多少銀子?」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銀子,我還有點。人,得靠鄉親們。」
錢老根看著他,欲言又止。
沈煉知道他想說什麼。
安德縣的百姓,被坑怕了。
他們不相信官府,不相信當官的。
要讓他們出工出力,得先讓他們相信——這個官,是真的想給他們辦事。
「錢老哥,」沈煉看著他,「你信不信我?」
錢老根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想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大人,草民……信您。」
沈煉笑了。
「好。那你幫我一個忙。」
「大人請說。」
「你去村里,把鄉親們召集起來。我跟他們說說這修渠的事。」
三天後,錢老根把村裡的人都叫到了一塊空地上。
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十個,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青壯年很少——都出去找活路去了,留在村里也沒用。
沈煉站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著他。
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懷疑,有不信任,也有那麼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沈煉開口了。
「鄉親們,我叫沈煉,是新來的知縣。」
沒人說話。
「我來安德縣,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我把附近的山山水水都跑了一遍。我知道,你們的日子不好過。靠天吃飯,天不下雨,就沒飯吃。」
還是沒人說話。
「我找到了一處泉眼,在半山腰。那泉眼常年有水,旱不干。如果能把它引下來,山下那些地,就有救了。」
人群里開始有竊竊私語。
沈煉繼續說:「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你們被坑怕了。以前來的官,說得好聽,辦不成事。我不怪你們。但我想告訴你們,我沈煉說話,算話。我說修渠,就一定修渠。我說引水,就一定引水。」
一個老人開口了:「大人,修渠得花多少錢?咱們窮,出不起。」
沈煉看著他,說:「錢,我來想辦法。你們要出的,是力氣。」
又一個問:「大人,您也出力氣嗎?」
沈煉笑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
「我年輕時候當兵,幹過不少活。論力氣,我不比你們差。從明天開始,我就在工地上。你們什麼時候去,我什麼時候在。你們干多少,我干多少。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
人群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煉跳下石頭,拍了拍手。
「就這樣。願意來的,明天早上,村口集合。我等著你們。」
他轉身走了。
身後,人群里忽然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他說的是真的?」
「不知道。不過看著不像假的。」
「他真會來幹活?」
「看看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煉就到了村口。
他穿著一件舊衣裳,挽著袖子,褲腿卷到膝蓋,手裡拿著一把鋤頭。
王伯跟在後面,揹著乾糧和水。
村口一個人也沒有。
沈煉也不急,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等著。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
第一個來了。
是錢老根。他扛著一把鎬頭,走到沈煉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人,草民來了。」
沈煉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好。走。」
第二個來了。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姓劉,是錢老根的鄰居。
他也扛著一把鎬頭,低著頭,不說話。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到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村口已經站了二十幾個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人,也有女人。
他們都扛著工具,看著沈煉,等著他發話。
沈煉看著那些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些人,都是窮苦人。他們面黃肌瘦,衣裳破舊,可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叫希望。
「走!」他大喊一聲,扛起鋤頭,大步向山上走去。
身後,二十幾個人跟著他,浩浩蕩蕩地向山上走去。
修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