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辦案,而是修房子。
縣衙太破了,根本沒法住人。
他和老僕兩個人,先拔草,後補牆,再修門窗。
幹了好幾天,總算收拾出兩間能住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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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找人。
前任知縣死了,縣裡的屬官也都跑得差不多了。
主簿、典史、書吏、衙役,都不見人影。沈煉讓人打聽,才知道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躲起來了。
他讓人貼出告示,招募人手。
告示貼出去三天,一個人也沒來。
沈煉有些納悶,讓人去打聽。
打聽回來的人說,百姓們不敢相信新來的知縣會長久待下去。
他們覺得,這個知縣肯定也待不了多久,過幾個月就走了。
沈煉沉默了。
他知道,百姓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他們被坑怕了。
這些年來,安德縣的知縣換了一個又一個,每個都待不了多久就走。
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走的時候屁都不放一個。
百姓們早就失望了,再也不信什麼「青天大老爺」了。
沈煉想了想,讓人把告示改了。
改成了這樣——
「新任知縣沈煉,願與安德縣百姓同甘共苦,決不半途而廢。如有願為朝廷效力者,可來縣衙面談。沈某在此恭候。」
告示貼出去那天,沈煉親自站在縣衙門口。
他從早上站到下午,從下午站到黃昏。
太陽落山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人來了。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衣裳,滿臉滄桑。
他走到沈煉面前,打量了他半天,忽然問:「你……你真不走?」
沈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走。」
老人又問:「你說話算話?」
沈煉點點頭:「算話。」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跪了下去。
「草民張老栓,願為大人效力。」
沈煉連忙扶起他。
從那天起,張老栓成了安德縣第一個書吏。
後來又來了幾個。
一個叫劉大,四十多歲,當過兵,會點武藝,做了捕頭。
一個叫王二,三十出頭,讀過幾年書,做了文書。
一個叫周三,是個鐵匠,願意幫著修縣衙。
人不多,但總算有了。
沈煉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幾個忙忙碌碌的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就是他的班底了。
人不多,本事也不大。但只要有他們在,他就能慢慢地把安德縣治理好。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縣衙。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修了縣衙,修了學堂,修了道路,修了水渠。
他審理積案,懲治惡霸,調解糾紛,教化百姓。
他學會了當地話,吃慣了當地飯,認識了當地每一個人。
沒多久,安德縣變了。
街道整齊了,店鋪多了,百姓臉上有笑容了。學堂里書聲琅琅,孩子們都去讀書了。縣衙也不再是那個破破爛爛的院子,而是一座像模像樣的衙門。
朝廷派人來考核,給的評語是四個字——「政績卓著」。
吏部來文,要升他的官,調他去一個好地方。
他拒絕了。
他說,安德縣還沒治理好,他不能走。
吏部的人勸他,說這是好機會,錯過了就沒了。
他還是搖頭。
他說,他來的時候,跟百姓說過,不走。說了就得算話。
吏部的人走了,回去如實稟報。
太子朱和壁聽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沈煉,」他喃喃道,「你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好樣的。」
很多年後,有人問沈煉,當年為什麼要放棄錦衣衛千戶,去那個窮鄉僻壤?
沈煉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有意義的事。」
那人問:「什麼是有意義的事?」
沈煉望著遠方,望著那片他待了三年的土地,望著那些他熟悉的山山水水,望著那些他認識的面孔,慢慢說——
「讓那些沒人管的人,有人管。讓那些沒人在乎的人,有人在乎。」
風吹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有人在喊他。
他笑了笑,轉過身,大步向那片土地走去。
那裡,有他未完的事。
沈煉上任安德縣知縣的第七天。
縣衙還是那副破敗樣子,但好歹收拾出了三間能用的屋子。
一間做大堂,一間做書房兼臥室,一間給老僕王伯住。院子裡那半人高的雜草,也被拔得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地面。
這天一早,沈煉就出了門。
他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褂,挽著袖子,褲腿卷到膝蓋,活像個下地幹活的莊稼人。
王伯跟在他後面,揹著一個褡褳,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老爺,咱們去哪兒?」王伯問。
沈煉指了指遠處:「去地里看看。」
安德縣城外,是一片片農田。
說是農田,其實大多是坡地,東一塊西一塊,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
地里種著玉米、土豆、蕎麥,都是些耐旱的作物。長勢卻不好,葉子發黃,蔫頭耷腦的,一看就是缺水。
沈煉蹲在地邊,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是乾的,一捏就散,沒有一點水分。
他又看了看天。
天藍得像一塊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一絲雲彩都沒有。
這樣的天,他已經看了七天。自從來到安德縣,就沒見過一滴雨。
「老爺,這地旱得厲害。」王伯是莊稼人出身,一看就知道,「再不下雨,今年收成就懸了。」
沈煉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里地,看見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很寬,足有十幾丈,可現在一滴水都沒有,只剩下滿地的鵝卵石,在太陽下曬得發白。
河邊有個老農,正蹲在那兒發呆。
沈煉走過去,在老農身邊蹲下。
「老哥,這河什麼時候乾的?」
老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幹了有三個月了。」
「往年也是這樣?」
老農搖搖頭:「往年這個時候還有水。今年旱得邪乎,從開春到現在,沒下過幾場雨。這河,從五月就幹了。」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問:「那鄉親們澆水怎麼辦?」
老農苦笑一聲:「澆水?拿什麼澆?就指著老天爺賞飯吃。老天爺不賞,就只能幹瞪眼。」
沈煉又問:「這附近有沒有水源?山泉什麼的?」
老農想了想,說:「有。山上有一處泉眼,常年有水。可那泉眼太小,一天也流不了多少。再說,離得遠,挑一趟水要走十幾里地,誰挑得起?」
沈煉抬起頭,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
山很高,很陡,一眼望不到頭。
那山上的泉眼,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他站起身,對老農說:「老哥,帶我去看看那泉眼?」
老農愣了愣,打量著他:「你是……」
沈煉笑了笑:「我叫沈煉,是新來的知縣。」
老農愣住了。
他盯著沈煉看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草民有眼無珠,不知大人駕到……」
沈煉連忙扶起他。
「老哥,別這樣。我就是來瞧瞧,了解一下情況。」
老農站起來,還是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知縣?就穿成這樣?就跟自己蹲在地邊說話?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知縣。
沈煉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哥,別看了。我就是個知縣,不是神仙。走吧,帶我去看看那泉眼。」
老農點點頭,帶著他向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