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笑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殿下放心。臣一定把安德縣,治理好。」
沈煉要去安德縣的訊息,很快就在錦衣衛傳開了。
有人不信,跑去問他。他點點頭,說是真的。
有人驚訝,說你是不是瘋了?好好的錦衣衛千戶不做,去那種地方?
他笑笑,沒解釋。
有人惋惜,說你前程大好,將來指揮使的位置就是你的,你這是何苦?
他還是笑笑,沒說話。
只有駱炳,一句話也沒說。
他只是把沈煉叫到自己的屋裡,關上門,倒了兩杯茶。
兩人對坐著,沉默了很久。
駱炳先開口了。
「想好了?」
沈煉點點頭。
「不後悔?」
「不後悔。」
駱炳嘆了口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煉,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選你進錦衣衛嗎?」
沈煉搖搖頭。
「因為你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駱炳看著他,「那種東西,叫正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錦衣衛辦的都是大案,接觸的都是最黑暗的東西。有些人干久了,眼睛裡的光就沒了。可你不一樣。你辦了那麼多案子,見了那麼多黑暗,眼睛裡的光還在。」
沈煉沒有說話。
駱炳又嘆了口氣。
「你去安德縣,我不攔你。那是你的選擇,我尊重。但我告訴你,當知縣跟當錦衣衛不一樣。錦衣衛是查案子,知縣是管百姓。你管的那些百姓,可能有刁民,可能有惡霸,可能有不識好歹的,可能有無理取鬧的。你得有耐心,得有辦法,得有手段。」
沈煉點點頭:「屬下記住了。」
駱炳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沈煉,好好干。別給錦衣衛丟臉。」
沈煉站起身,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屬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大人的栽培。」
駱炳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路上小心。」
沈煉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駱炳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旁邊有人小聲問:「大人,沈千戶這一走,您捨得嗎?」
駱炳沉默了一會兒,說:「捨得捨不得,都得舍。他有他的路,我攔不住。」
那人又問:「那指揮使的位置……」
駱炳擺擺手:「再說吧。人各有命。」
他轉身走回屋裡,關上了門。
辭行沈煉離開錦衣衛之前,去了一趟周順家。
周順是他在曹州查案時認識的。那個告倒楊開忠的秀才,後來成了他的朋友。這些年,兩人一直有來往。沈煉每次路過曹州,都要去看看他。
周順聽說他來了,迎出門來,笑著問:「沈大人,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沈煉笑笑:「來跟你辭行。」
周順一愣:「辭行?你要去哪兒?」
沈煉道:「雲南。安德縣。我去那兒做知縣。」
周順愣住了。
他盯著沈煉看了半天,忽然問:「你瘋了?」
沈煉笑了。
兩人進了屋,坐下。周順的妻子端上茶來,看了沈煉一眼,欲言又止。
周順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
沈煉把吏部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自己的想法。
周順聽完,久久不語。
過了很久,他忽然站起來,對著沈煉深深一躬。
沈煉嚇了一跳,連忙扶他:「你這是幹什麼?」
周順直起身,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沈大人,我替那些百姓,謝謝你。」
沈煉搖搖頭:「你別謝我。我做的,是我該做的。」
周順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大人,你知道嗎,我當年告楊開忠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我做的,是我該做的。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越來越覺得,這世上,真正願意做『該做的事』的人,太少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是其中一個。我敬佩你。」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周兄,你別這麼說。我只是想,人這一輩子,總得做點有意義的事。」
周順點點頭,問:「什麼時候走?」
「後天。」
「這麼快?」
沈煉點點頭:「早點去,早點上任。那邊沒人管,百姓受苦。」
周順想了想,說:「我送你一程。」
沈煉擺擺手:「不用。你忙你的。」
周順堅持道:「不行。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我得送送你。」
沈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兩天後,京城西直門外。
沈煉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輛馬車,車上裝著他的行李。隨行的只有一個老僕,是他從錦衣衛帶出來的,姓王,跟了他十幾年。
周順站在路邊,身後站著他妻子和兒子。
沈煉下了馬,走到周順面前。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周順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煉的手。
「保重。」
沈煉點點頭:「你也是。」
周順的妻子走上前,遞給他一個包袱。
「沈大人,這是我做的乾糧,路上吃。」
沈煉接過來,點點頭:「多謝嫂子。」
安兒忽然走上前,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
沈煉嚇了一跳,連忙扶他:「安兒,你這是幹什麼?」
安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沈叔叔,我替那些百姓,謝謝您。」
沈煉愣住了。
他看著這個少年,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伸出手,拍拍安兒的肩膀。
「安兒,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好官,替百姓做事。」
安兒點點頭,鄭重地說:「我記住了。」
沈煉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他們一眼,揚鞭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揚起一路煙塵。
周順站在那裡,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久久不語。
妻子輕聲問:「沈大人這一去,還能回來嗎?」
周順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願吧。」
風吹過,吹得路邊的柳枝沙沙作響。
那輛馬車,那個騎馬的人,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從京城到安德縣,五千多里。
沈煉走了一個多月。
一路上,他見識了太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從京城到湖廣,是繁華的官道。
沿途驛站齊全,車馬不斷,商賈往來,熱鬧得很。
可一過湖廣,進入貴州地界,景象就完全不一樣了。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險。
盤山道彎彎曲曲,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谷,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馬車走不了,只能騎馬或者步行。
他讓老僕把馬車賣了,換成兩匹馬,馱著行李,慢慢往前走。
貴州的瘴氣,他早有耳聞,但真正見識到,才知道有多厲害。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借宿。
第二天早上醒來,老僕就病了。渾身發燙,上吐下瀉,臉色蠟黃。
村里人說,這是中了瘴氣。
沈煉急了,到處找郎中。
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土郎中。那郎中給了幾包草藥,讓熬了喝下去。
老僕喝了三天,才慢慢好轉。
這一耽擱,就是七天。
七天後,老僕好了,他們繼續上路。
又走了半個月,終於進入雲南地界。
雲南的山,比貴州還高。一眼望過去,全是連綿起伏的群山,望不到頭。
路更難走了,有時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
路上遇見的當地人,穿著跟漢人完全不一樣的衣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有人好奇地看著他,有人躲著他,有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沈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
這就是安德縣所在的雲南。
這就是那些官員們避之不及的地方。
可這裡,也是大明的疆土。這些人,也是大明的百姓。
他們也需要人管,需要人替他們做主。
他忽然覺得,自己來對了。
五月底,沈煉終於到了安德縣。
當他站在縣城門口的時候,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官員都不肯來了。
這哪裡像個縣城?
一條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
街兩邊稀稀拉拉開著幾家店鋪——一家雜貨鋪,一家鐵匠鋪,一家賣吃食的小攤。
街上的人不多,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神情。
縣衙在街的盡頭。
那是一間破敗的院子,圍牆塌了一半,用木樁草草地攔著。
門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撲撲的木頭。
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一個歪了,一個倒了,都沒人扶。
沈煉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老僕在旁邊小聲說:「老爺,這……這就是縣衙?」
沈煉點點頭。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草,足有半人高。
幾間屋子,門窗破破爛爛,有的窗戶紙都破了,風呼呼地往裡灌。
正中間那間,應該是大堂,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都歪歪扭扭的。
沈煉站在大堂里,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老僕問:「老爺,咱們……咱們真住這兒?」
沈煉點點頭:「住。」
老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嘆了口氣,開始收拾。
沈煉走到院子裡,望著那些半人高的雜草,望著那幾間破破爛爛的屋子,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忽然想起臨行前駱炳說的話——
「當知縣跟當錦衣衛不一樣。錦衣衛是查案子,知縣是管百姓。你管的那些百姓,可能有刁民,可能有惡霸,可能有不識好歹的,可能有無理取鬧的。你得有耐心,得有辦法,得有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
耐心,他有。
辦法,他會想。
手段,他也有。
他不怕。
他只怕對不起那些信任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