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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自告奮勇

  錢郎中又拿起名單,看了一遍,還是沒有一個合適的。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來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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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安德縣,怎麼就沒人願意去呢?」

  主事小心翼翼地說:「大人,不是沒人願意去,是……是那地方太苦了。誰願意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去那種地方受罪?」

  錢郎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幾個候補的,有沒有家世不好的?窮得沒辦法的?」

  主事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候補的這些人,哪個不是有點家底的?窮得叮噹響的,早就回去種地了,還候什麼補?」

  錢郎中又嘆了口氣。

  他知道主事說得對。

  來吏部候補的,都是有點門路、有點家底的人。

  真正的窮書生,早就被擠到一邊去了。

  這些人等個三年五年,等一個好缺,然後一輩子吃穿不愁。

  讓他們去安德縣?門都沒有。

  可這缺總得有人補啊。

  錢郎中想了半天,最後一拍桌子。

  「去稟報太子殿下。這事,我做不了主。」

  第二天,錢郎中把情況稟報給了太子朱和壁。

  朱和壁正在文華殿批閱奏章,聽完錢郎中的話,眉頭皺了起來。

  「沒人願意去?」

  錢郎中跪在地上,額上沁出冷汗:「回殿下,臣……臣把候選的人都問了一遍,沒一個願意的。」

  「理由呢?」

  「有的說家有老母,有的說身體不好,有的說路途遙遠……總之,都不肯去。」

  朱和壁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安德縣,真有那麼苦?」

  錢郎中道:「回殿下,臣沒去過,但據前任知縣的奏報,確實……確實很苦。那地方偏僻,窮,瘴氣重,漢人少,不好管。前任周知縣在那兒幹了八年,積勞成疾,死在了任上。」

  朱和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窗外,陽光很好,照得滿院生輝。

  可他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一個縣,沒有知縣。那些百姓,誰來管?

  那些事務,誰來處理?

  那些冤屈,誰來伸?

  他知道,這不是錢郎中的錯。

  吏部只能從候補的人里選,候補的人不願意去,他們也沒辦法。

  可他還是忍不住生氣。

  那些候補的官員,吃著朝廷的俸祿,等著朝廷的差遣。

  現在朝廷需要他們去一個苦地方,他們卻一個個推三阻四,找各種藉口。

  他們的心裡,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百姓?

  「傳旨。」他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冰,「把那些候選的人,都給孤叫來。孤要親自問問他們。」

  錢郎中嚇了一跳,連忙叩首:「臣遵旨。」

  半個時辰後,那幾個候選的官員戰戰兢兢地跪在了文華殿外。

  朱和壁走出去,站在他們面前。

  「抬起頭來。」

  幾個人抬起頭,臉色都很難看。

  朱和壁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安德縣缺知縣,你們都知道了吧?」

  幾個人點頭。

  「那你們告訴朕,為什麼不去?」

  沉默。

  沒有人敢說話。

  朱和壁指著第一個:「你說。」

  那個姓王的舉人顫聲道:「殿……殿下,臣家有老母,年逾七旬,身體不好,離不開臣……」

  朱和壁打斷他:「你老母今年多大?」

  「七……七十三。」

  「你家裡還有兄弟嗎?」

  「有……有兩個弟弟。」

  「那你兩個弟弟,不能照顧你老母?」

  王舉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和壁指著第二個:「你呢?」

  第二個姓李的舉人道:「臣……臣身體不好,有舊疾,受不了瘴癘之地……」

  朱和壁看著他,問:「你有什麼舊疾?」

  李舉人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朱和壁冷笑一聲。

  他又指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個問過去,一個個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朱和壁越聽越氣。

  「好,好得很。」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們都是朝廷命官,吃著朝廷的俸祿,等著朝廷的差遣。現在朝廷需要你們去一個地方,你們就這個理由那個藉口,誰也不肯去?」

  幾個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說話。

  「孤問你們,那個安德縣的百姓,是不是大明的百姓?」

  沒人回答。

  「那些百姓,要不要人管?要不要人替他們做主?」

  還是沒人回答。

  朱和壁的聲音越來越高:「你們這些人,讀了聖賢書,考了功名,就是為了在京城等著好缺?就是為了挑肥揀瘦,嫌貧愛富?」

  幾個人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朱和壁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

  「孤告訴你們,這安德縣,必須有人去。你們不願意去,孤就換人。朝廷里讀書人多了,總有人願意去。」

  他揮揮手,讓人把他們帶下去。

  回到殿中,他坐在案前,久久不語。

  錢郎中跪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朱和壁忽然開口。

  「錢郎中。」

  「臣在。」

  「傳旨下去,從今以後,凡是候補官員,必須服從朝廷差遣。誰敢推三阻四,藉故不去,一律革去功名,永不敘用。」

  錢郎中愣住了。

  這可是一條嚴厲至極的新規。

  以前候補官員不服從分配,最多是停職、降職,還沒聽說過革去功名的。

  可他知道,太子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他叩首道:「臣遵旨。」

  正要退下,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殿下,臣有話要說。」

  朱和壁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殿外走進來。

  那人三十多歲,身形魁梧,步伐沉穩,一雙眼睛不大,卻銳利如鷹隼。

  他穿著緋色官袍,腰懸長刀,正是錦衣衛千戶——沈煉。

  朱和壁有些意外。

  沈煉是錦衣衛的人,不歸他管,怎麼會這時候來?

  「沈千戶,有什麼事?」

  沈煉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朱和壁看著他,問:「什麼事?」

  沈煉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臣想去安德縣,做那個知縣。」

  殿中一片寂靜。

  朱和壁愣住了。

  錢郎中愣住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煉?錦衣衛千戶?去安德縣做知縣?

  這……這是瘋了嗎?

  朱和壁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沈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沈煉點點頭:「臣知道。」

  「你是錦衣衛千戶,正五品。安德縣知縣,正七品。你這是降職,你知道嗎?」

  沈煉又點點頭:「臣知道。」

  「安德縣在雲南,路途遙遠,瘴癘橫行,前任知縣就是死在那兒的。你不怕?」

  沈煉沉默了一會兒,說:「殿下,臣不怕。」

  朱和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沈煉,你跟朕說實話。你為什麼想去?」

  沈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殿下,臣在錦衣衛這些年,辦了不少案子,見過不少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臣見過貪官污吏,見過高利貸逼死人命,見過惡霸橫行鄉里,見過百姓無處申冤。每次辦完案子,臣都在想,要是那個地方有一個好官,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也知道,安德縣窮,苦,沒人願意去。可正因為沒人願意去,臣才想去。那些百姓,他們也是大明的百姓,他們也應該有一個好官,替他們做主。」

  朱和壁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沈煉,錦衣衛千戶,辦過多少大案?

  楊開忠、李滿倉、趙天賜……哪一個不是他親手查辦的?他只要繼續幹下去,等駱炳退了,下一任錦衣衛指揮使,很可能就是他。

  可他放棄了。

  放棄了大好的前程,放棄了錦衣玉食的生活,放棄了一切,要去那個窮鄉僻壤,做個七品知縣。

  為什麼?

  就因為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

  朱和壁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天生就是幹大事的。」

  沈煉,就是這種人吧?

  他深吸一口氣,問:「沈煉,你決定了?」

  沈煉點點頭:「臣決定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朱和壁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好。」他說,「孤准了。你去吏部辦手續吧。安德縣知縣,就是你了。」

  沈煉重重叩首:「臣叩謝殿下!」

  他站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朱和壁忽然叫住他。

  「沈煉。」

  沈煉回過頭。

  朱和壁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好好干。別給朝廷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