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點點頭。
「駱炳,這件事,朕親自盯著。你告訴下面的人,不管牽扯到誰,不管有多大勢力,都給朕查清楚。查不清楚,提頭來見。」
駱炳叩首:「臣遵旨。」
他走後,朱興明又在殿中站了很久。
陸婉兒被安排在後宮住下了。
皇后沈詩詩親自來看她,讓人給她洗澡、換衣裳、吃飯。
她很久沒吃過飽飯了,吃得狼吞虎咽,看得沈詩詩直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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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興明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吃飽了,坐在床上,有些不安地看著四周。
「婉兒,」朱興明在她旁邊坐下,「你就在宮裡住著。等案子查清楚了,朕再送你回去。」
陸婉兒點點頭,忽然問:「萬歲爺,我爹……他真的救過您嗎?」
朱興明點點頭。
「他救過,要不是他,朕早就死在流寇手裡了。」
陸婉兒的眼眶紅了。
「我爹從來沒說過。」
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爹是個好人。他不願意拿這事到處說。可他心裡,肯定一直記著。」
陸婉兒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他老跟我說,做人要本分,要厚道,別欺負人,也別被人欺負。」她的聲音很小,「可他被人欺負死了。」
朱興明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婉兒,你放心。那些欺負他的人,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錦衣衛的人,十天後到了衛輝府。
帶隊的還是沈煉,當年的百戶,如今已經是千戶了。他帶了二十幾個好手,扮成各種身份,分散進城。
趙天賜的底細,很快就查清楚了。
他爹叫趙德厚,是衛輝府的主簿,從八品的小官。
官不大,但在地方上也是個人物。
趙德厚在衛輝府當了二十年的主簿,跟知府、同知、通判都混得熟,人脈很廣。
趙天賜是他獨子,從小嬌生慣養,無法無天。
他在衛輝府橫行霸道,欺男霸女,沒人敢惹。
他開著一家賭場,一家當鋪,還放印子錢。
那些還不上錢的窮人,被他逼得賣兒賣女的不在少數。
打死陸平安那天,他確實是喝醉了。
可醉不醉的,有什麼區別?他打死的人,又不是第一個。
沈煉讓人去打聽,打聽完回來,臉色都變了。
光是最近三年,被趙天賜直接或間接害死的人,就有五個。
一個是因為還不上印子錢,被他逼得跳了河。
一個是因為不肯把女兒賣給他做妾,被他活活打死。
一個是開雜貨鋪的小商人,因為跟他搶生意,被他派人打斷了腿,傷口感染死了。
還有兩個,是佃戶,因為交不起租子,被他關起來活活餓死。
這些人,都沒人敢告。
因為告不贏。
趙天賜他爹是主簿,跟知府稱兄道弟。告上去,狀紙轉到他爹手裡,告狀的人反而遭殃。
沈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當年曹州的那些事,想起了那個叫周順的秀才,想起了那個叫孫有福的老人。
這世上的不平事,怎麼這麼多?
他把這些證據一一整理好,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朱興明看到那些證據的時候,正在干清宮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一份一份看過去。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五個。
三年,五條人命。
還不算陸平安。
那個叫趙天賜的東西,把人命當成了什麼?
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摔,站起身,在殿中來回踱步。
孫旺財嚇得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駱炳呢?」朱興明忽然問。
孫旺財顫聲道:「駱指揮使……在宮外候著。」
「讓他進來。」
駱炳進來,跪在地上。
朱興明看著他,問:「那個趙天賜,現在在哪兒?」
駱炳道:「回萬歲,還在衛輝府。臣的人盯著他,跑不了。」
朱興明點點頭。
「傳旨。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派一個人,跟錦衣衛一起去衛輝府。把這個案子,給朕審清楚。那個趙天賜,還有他爹那個主簿,都給朕押解進京。」
駱炳叩首:「遵旨。」
「還有。」朱興明的聲音冷得像冰,「那個衛輝知府,跟趙德厚稱兄道弟的,也給朕查一查。看他有沒有包庇縱容,有沒有收受賄賂。有的話,一併嚴辦。」
駱炳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走後,朱興明站在殿中,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春意融融。
可他的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冰。
他想起了陸平安,想起那個擋在他身前的人,想起他說「萬歲爺快走」時的決絕。
那樣的人,那樣的好人,就那麼死了。
被一個畜生打死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向內宮走去。
陸婉兒還在等他。
他要去告訴她,案子,已經有人去查了。
三天後,錦衣衛的人出現在衛輝府。
他們沒有驚動官府,直接去了趙天賜的宅子。
趙天賜正在後院裡喝酒,懷裡摟著兩個女人,旁邊還有幾個狐朋狗友陪著。
他喝得醉醺醺的,滿嘴胡話。
錦衣衛的人闖進去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沈煉走上前,亮出腰牌。
「錦衣衛辦案。趙天賜,你被捕了。」
趙天賜的酒一下子醒了。
錦衣衛?那是什麼概念?那是皇帝的人,是直接聽命於天子的。他們怎麼會來找自己?
「我……我犯了什麼罪?」
沈煉冷笑一聲。
「犯了什麼罪?你自己不知道?」
他一揮手,幾個錦衣衛衝上去,把趙天賜按倒在地,捆了起來。
趙天賜的那些狐朋狗友,早就嚇得腿軟了,跪在地上發抖。
沈煉看都不看他們,讓人押著趙天賜,直奔縣衙。
縣衙里,趙德厚正跟幾個師爺喝茶聊天,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
他剛站起身,門就被踹開了。
沈煉走進來,亮出腰牌。
「趙主簿,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趙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錦衣衛的人上去,把他也捆了起來。
父子倆被押著,從縣衙里走出來。外面圍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片。
有人認出了趙天賜,喊了一聲:「就是他!打死陸平安那個!」
人群一下子沸騰了。
「畜生!打死他!」
「老天爺開眼了!錦衣衛來抓人了!」
「我的兒子啊!就是他害死的!」
有人往趙天賜身上扔爛菜葉子,有人吐口水,有人衝上來想打他。
錦衣衛的人攔著,人群還是往前涌。
沈煉看著那些憤怒的百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些人,受了多少年的欺負?
現在,終於有人替他們做主了。
他揮揮手,讓人把趙天賜父子押上囚車,往京城方向駛去。
身後,人群還在歡呼。
那歡呼聲,傳得很遠很遠。
半個月後,趙天賜父子被押解進京。
刑部大堂,三堂會審。
主審官是刑部尚書,陪審的有都察院御史、大理寺卿。
堂下站滿了旁聽的官員,外面還圍著一群百姓。
趙天賜跪在堂下,渾身發抖。
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刑部尚書拍了一下驚堂木,沉聲道:「趙天賜,你可知罪?」
趙天賜磕頭如搗蒜:「大人,草民……草民冤枉啊!」
「冤枉?」刑部尚書冷笑一聲,「去年秋天,你在衛輝府官道上,打死一個叫陸平安的瘸腿老人。這事,你可認?」
趙天賜的臉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想不出什麼話來。
刑部尚書又拿出一份供狀,念了起來。
那是趙天賜家一個家丁的供狀。家丁說,那天是趙天賜喝醉了酒,騎馬撞了陸平安的板車,自己摔了下來。
他惱羞成怒,讓家丁們把陸平安打了一頓。
陸平安被打得渾身是傷,躺在地上起不來。
趙天賜臨走的時候,還撂下狠話,讓陸平安拿一百兩銀子來賠罪。
「趙天賜,」刑部尚書看著他,「這供狀,你可認?」
趙天賜的臉更白了。
他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刑部尚書又拿出另外幾份供狀。
那是另外五個被害者的家屬。他們跪在堂下,哭訴著趙天賜的罪行。
「大人,我男人就是被他逼死的!他放印子錢,利滾利,我男人還不上,他就逼著我男人跳河!」
「大人,我女兒才十四歲,他非要納她做妾,我不同意,他就派人把我女兒搶走了!我女兒不從,跳井死了!」
「大人,我爹就是被他打死的!我爹開雜貨鋪,跟他搶生意,他就派人打斷了我爹的腿!我爹傷口感染,活活疼死的!」
一聲聲哭訴,聽得堂上堂下的人眼眶都紅了。
趙天賜跪在那裡,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刑部尚書等他們說完,冷冷地看著趙天賜。
「趙天賜,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天賜張了張嘴,忽然喊道:「我爹!我爹是主簿!你們不能動我!」
堂上堂下一片寂靜。
刑部尚書笑了。
那笑容里,有諷刺,有輕蔑,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爹?」他指了指旁邊跪著的趙德厚,「你爹現在也在這兒。他跟你一樣,也是被告。」
趙德厚跪在那裡,面如死灰。
趙天賜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爹,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明白了——
完了。
真的完了。
案子審了三天。
三天裡,趙天賜的罪狀一條條被證實。
打死人命、逼良為賤、放高利貸、強占民田、勾結官府、包庇縱容……
每一條,都夠他死一次。
他爹趙德厚也被查了個底掉。
二十年來,他收受賄賂,包庇兒子,跟知府稱兄道弟,幹過的壞事數都數不清。
那個衛輝知府,也被牽連進來。他收了趙德厚多少銀子,給趙天賜開過多少方便之門,一樁一件,都查得清清楚楚。
三天後,判決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