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過去了。
他以為陸平安一直過得好好的。
可現在,這塊玉佩又出現在他面前。
拿著它的,不是陸平安,是一個小姑娘。
她說,她爹被人打死了。
朱興明握著那塊玉佩,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小姑娘呢?」他問。
周侍衛道:「還在午門外跪著。」
「傳旨。」朱興明站起身,「讓她進來。朕要親自見她。」
小姑娘被帶進來的時候,朱興明已經等在東暖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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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數著步子。
她的衣裳很舊,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鞋子也是破的,腳趾頭都快露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走到朱興明面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民女陸婉兒,叩見皇上。」
聲音有些發抖,但吐字很清楚。
朱興明看著她,心裡一陣發酸。
這孩子,最多十一二歲,瘦得皮包骨頭,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
可她跪在那兒,背挺得筆直,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倔強。
「起來吧。」朱興明說,「坐下說話。」
陸婉兒站起來,卻不肯坐。她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衣角,低著頭。
朱興明嘆了口氣,也不勉強。他拿著那塊玉佩,問:「這玉佩,是你爹給你的?」
陸婉兒點點頭。
「你爹……是陸平安?」
陸婉兒的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哭,又點點頭。
朱興明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爹……是怎麼死的?」
陸婉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一把,越擦越多。
朱興明沒有催她。
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陸婉兒終於不哭了。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她家在河南衛輝府,一個叫陸家村的小村子。
她爹陸平安,是村里最老實的人。
因為腿瘸,幹不了重活,就靠著幾畝薄田,種點糧食,勉強餬口。
她娘死得早,是她爹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她爹雖然瘸,但人好。村里誰家有難處,他都肯幫忙。誰家吵架了,他都去勸。村里人都叫他「陸好人」。
日子雖然窮,但父女倆相依為命,過得也算安穩。
可安穩的日子,去年秋天被打破了。
那天,她爹去縣城賣糧食,回來的路上,遇上了幾個人。
為首的那個,是縣裡有名的惡霸,叫趙天賜。
他爹是縣裡的主簿,仗著老子的勢,在衛輝府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趙天賜喝醉了酒,騎著馬在官道上橫衝直撞,正好撞上她爹的板車。
馬受了驚,把趙天賜甩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
趙天賜爬起來,二話不說,就讓人把她爹打了一頓。
她爹是個瘸子,哪裡打得過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被打得渾身是傷,躺在地上起不來。
趙天賜臨走的時候,還撂下一句話:「老瘸子,你給我記住。明天拿一百兩銀子來賠罪,少一文,我要你的命!」
她爹被人抬回家的時候,已經不成人樣了。
陸婉兒哭著求村裡的郎中救人。郎中看了,搖搖頭,說:「傷得太重了,我沒辦法。」
她守著她爹,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她爹醒了。
他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他伸手摸摸她的臉,說:「婉兒,爹不行了。爹對不起你,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陸婉兒哭著搖頭。
她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玉佩,塞到她手裡。
「這是……皇上賞的。你拿著……進京……告御狀……」
陸婉兒愣住了。
「爹……我……我怎麼告?」
她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你就說……你是陸平安的女兒……萬歲爺……會見你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垂了下去。
陸婉兒抱著她爹,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把她爹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
村里人可憐她,幫她挖了坑,立了塊木牌。
然後她收拾了一個小包袱,揣著那塊玉佩,一個人上路了。
從河南衛輝到京城,一千多里地。
她走了一個多月。
餓了,就討口飯吃。
渴了,就喝河裡的水。困了,就找個草垛、破廟睡一覺。
鞋磨破了,就用布包著腳繼續走。
她不知道京城在哪兒,就一路打聽。
有人指路,她就走;沒人指路,她就等。
她遇見過好人,給她一碗飯吃,給她一件舊衣裳穿。
她也遇見過壞人,想騙她的玉佩,想把她賣掉。她跑得快,躲過去了。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進京,告狀,給爹討個公道。
陸婉兒說到這裡,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她沒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擦著。
朱興明聽著,眼眶也紅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擋在他身前、替他擋箭的年輕士兵。
想起他說「太子殿下快走」時的決絕。想起他把玉佩推回來,說「草民什麼都不要」時的樸實。
那樣的一個人,那樣的一個好人,就這麼被人打死了。
打死他的,是一個惡霸,是一個仗勢欺人的畜生。
朱興明握著那塊玉佩,手在發抖。
「陸婉兒。」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陸婉兒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你叫什麼?」
「陸婉兒。」
「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陸婉兒點點頭,一字一句說:「民女若有一句假話,甘願受罰。」
朱興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婉兒,朕認識你爹。」
陸婉兒的眼睛睜大了。
「二十年前,你爹救過朕的命。要不是他,朕早就死了。這塊玉佩,是朕親手送給他的。朕當時說,有難處,拿著它來找朕。任何時候,朕都見。」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可朕沒想到,再見到它,會是這個樣子。」
陸婉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忽然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萬歲爺,民女求您,替民女做主!替民女的爹討個公道!」
朱興明扶起她。
「你放心。」他一字一句說,「你爹的仇,朕替你報。」
當天晚上,錦衣衛指揮使駱炳被緊急召進宮中。
他跪在干清宮裡,聽朱興明把事情說了一遍。聽完之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萬歲爺,臣即刻派人去河南。查清楚這個趙天賜的底細,還有他爹那個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