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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有故事的老人

  老人,佝僂著背,坐在一戶人家的台階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一雙渾濁的眼睛,一件破舊得不成樣子的棉襖。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周順的妻子也看見了,低聲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坐在這兒?」

  周順沉默片刻,把兒子輕輕放下來,交給妻子:「你們先回去,我過去看看。」

  妻子有些擔心:「這麼晚了……」

  「沒事,就問幾句話。」周順拍拍她的手,「你先帶安兒回去睡覺,我一會兒就回來。」

  妻子點點頭,抱著兒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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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順轉過身,向巷子裡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個老人。

  老人很老了,怕是有七十多歲。

  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在風裡亂成一團。

  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一看就是很久沒吃飽飯的樣子。

  他身上那件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發黑的棉絮。

  腳下是一雙草鞋,腳趾頭都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周順心裡一緊,輕聲問:「老人家,你的家呢。」

  老人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周順愣住了。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空洞、麻木、絕望,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光,隨時都會熄滅。

  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沒有家。」

  周順心裡更緊了。他蹲下來,跟老人平視,輕聲問:「怎麼會沒有家?您住哪兒?家裡還有什麼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慢慢開口。

  「兒子……沒了。」

  周順一怔。

  「老伴……也沒了。」

  老人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越是這樣,周順聽著越難受。

  「都沒了……就剩我一個……」老人喃喃道,「在哪兒都是待著……不如在這兒坐坐……看看煙花……」

  周順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剛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那些笑著、歡呼著、抱著孩子、挽著愛人的人。

  他們有家,有親人,有熱熱鬧鬧的日子。

  可這個老人呢?

  他什麼都沒有。

  「老人家,」周順輕聲問,「您兒子……是怎麼沒的?」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周順以為他不願說,便不再問了。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塞到老人手裡。

  「老人家,拿著。買點吃的。」

  老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又抬頭看著周順,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淚來。

  「你……你給老頭子這個幹什麼?」

  周順說:「沒什麼。您保重。」

  他轉身要走。

  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後生,你……你是個好人。」

  周順停下腳步。

  「可好人有什麼用?」老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悽厲,「好人救不了我!救不了我兒子!救不了我老伴!他們都死了!都死了!」

  周順轉過身,看見老人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一滴滴落在手裡的銀子上。

  他走回去,在老人身邊坐下。

  「老人家,您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老人哭了很久。

  周順沒有催他,只是坐在旁邊,靜靜地等。

  夜風越來越涼,月亮漸漸西斜。

  巷子裡很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老人的哭聲漸漸停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後生,你聽老頭子說。說完了,你就知道,老頭子為什麼不想活了。」

  他叫孫有福,今年七十二了。

  家在京城南邊的通縣,一個叫孫家莊的小村子。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窮是窮,但好歹有幾畝薄田,一間土坯房,能遮風擋雨,能填飽肚子。

  他兒子叫孫大牛,今年四十出頭,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娶了個媳婦,生了個孫子,一家人雖然不富裕,但也其樂融融。

  變故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

  孫大牛的媳婦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沒人在意。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還發燒,燒得人都糊塗了。

  孫大牛急了,請了郎中來看。郎中開了藥,說不是什麼大病,吃幾副藥就好了。

  可藥吃了,病沒好。反而越來越重。

  孫有福的老伴急得直哭,孫大牛紅著眼眶,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買藥。

  積蓄花光了,媳婦的病還沒好。

  孫大牛沒有辦法,去求李員外。

  李員外是通縣的大財主,開著一家當鋪,一家糧鋪,還放印子錢。

  方圓幾十里的窮苦人,誰家有急事,都去找他借錢。

  孫大牛借了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在當時不是小數目。但孫大牛想,只要媳婦的病好了,一家人齊心合力,總能還上。

  他沒想到,這十五兩,會變成一座山,壓得他全家粉身碎骨。

  「印子錢?」周順皺起眉頭,「借十五兩,怎麼就成了三百兩?」

  老人苦笑。

  「後生,你不懂。印子錢,利滾利,驢打滾,滾起來比什麼都快。」

  他慢慢說起來。

  李員外的印子錢,規矩是這樣的:借十兩,月利三分。聽起來不高,可那是按月算的。

  一個月不還,利息就翻上去;兩個月不還,利息再翻;三個月不還,本加利,利加本,滾成一團亂麻。

  孫大牛借了十五兩,說好三個月還。

  可三個月過去了,媳婦的病剛好一點,哪來的錢還?

  李員外派人來催。孫大牛跪在地上磕頭,求寬限幾天。來人哼了一聲,說寬限可以,利息照算。

  又三個月,還是還不上。

  這時候,十五兩的本金,加上利息,已經變成了三十兩。

  孫大牛傻眼了。

  他去求李員外,想再借一點,先把以前的還上。李員外笑眯眯地說:「行啊,不過你得拿東西抵押。」

  孫大牛拿什麼抵押?家裡唯一值錢的,就是那幾畝地和那間土坯房。

  他咬咬牙,把地契押上了。

  又借了二十兩,還了以前的三十兩,剩下五兩,用來給媳婦抓藥。

  可二十兩的利息,比十五兩還高。

  半年後,二十兩變成了五十兩。

  加上前面那十五兩的爛帳,總共六十五兩。

  孫大牛再也還不上了。

  李員外的人來了,拿著地契,說這地歸李員外了。那間土坯房,也歸李員外了。

  孫大牛一家,被趕了出來。

  那天,孫大牛的媳婦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