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是自己拖累了全家,要不是給自己治病,怎麼會借印子錢?怎麼會把地和房子都賠進去?
孫有福的老伴抱著孫子,哭得說不出話。
孫大牛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有。
只是紅著眼眶,望著那間住了幾十年的土坯房,望著那幾畝種了一輩子的地。
然後他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裡。
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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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他媳婦……」老人的聲音顫抖起來,「她……她受不了這個打擊……沒幾天就……就死了……」
周順的心一沉。
「那您老伴呢?」
老人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她急火攻心……上個月也沒了……」
周順沉默了。
他想起剛才老人說的那些話——「兒子沒了,老伴也沒了」。原來是這樣沒的。被印子錢逼的,被那個李員外逼的。
「那您孫子呢?」周順問。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大牛失蹤後,那孩子也跟著不見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周順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家四口,一個失蹤,一個病死,一個急死,只剩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流落街頭,無家可歸。
就因為借了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
周順深吸一口氣,問:「那您現在呢?您怎麼過的?」
老人苦笑:「四處流浪唄。白天討飯,晚上睡破廟、睡屋簷、睡街邊。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您剛才說……不想活了……」
老人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慢慢開口。
「後生,你知道李員外的人還在找我嗎?」
周順一愣:「找您?為什麼?」
「他們說,大牛還欠他們三百兩。」
周順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三百兩。」
周順猛地站起來。
「三百兩?您剛才不是說,六十五兩嗎?怎麼又變成三百兩了?」
老人苦笑。
「後生,你不懂。印子錢,利息會漲。大牛借的那些錢,利滾利,滾到現在,可不就是三百兩嗎?他們說,父債子償,子債父償。大牛跑了,這帳就該我來還。」
周順的腦子嗡嗡作響。
十五兩,變成三百兩。
二十倍的利。
這是什麼印子錢?這分明是吃人的狼!
「可您什麼都沒有了,拿什麼還?」
老人搖搖頭:「我不還。可我躲著他們。他們到處找我,找到我,就要把我抓去關起來。我老了,經不起折騰。與其被他們抓到,不如自己找個地方,上吊死了算了。」
周順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看著他破舊的棉襖,看著他露在外面的腳趾,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那一點絕望的光。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跪在都察院門口,舉著狀紙,從早晨跪到黃昏。
那時候他想,要是告不贏怎麼辦?要是這輩子就這樣了怎麼辦?
可後來他告贏了。楊開忠死了,那兩百多條人命,總算有了交代。
可現在呢?
這個老人,他找誰告?
他告誰?
周順蹲下來,握住老人乾枯的手。
「老人家,您別死。您等著,我替您告。」
老人愣住了。
「你……你告誰?」
「告李員外。」周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告他放印子錢,告他逼死人命,告他讓您家破人亡。」
老人的眼淚又流下來。
「後生,你……你是個好人。可你告不贏的。李員外有錢有勢,縣太爺都跟他稱兄道弟。你一個過路的,拿什麼告他?」
周順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周順把老人帶回了客棧。
老人姓孫,孫有福。周順給他開了一間房,讓他好好洗個澡,好好吃頓飯,好好睡一覺。
孫有福坐在客棧的床上,看著那乾淨的被褥,看著那熱騰騰的飯菜,眼淚流了又流。
他有多少年沒睡過這麼舒服的床了?有多少年沒吃過這麼熱乎的飯了?
他不記得了。
周順的妻子劉氏聽丈夫說了老人的遭遇,眼眶也紅了。
她給老人端來熱水,拿來自己的舊衣裳——雖然沒有男人穿的,但總比那破棉襖暖和。
兒子安兒醒了,揉著眼睛問:「爹,那個老爺爺是誰?」
周順說:「是個可憐人。」
安兒又問:「他怎麼可憐?」
周順想了想,說:「他兒子沒了,他老伴也沒了,就剩他一個人。」
安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咱們能幫他嗎?」
周順笑了。他摸摸兒子的頭,說:「能。」
那一夜,周順幾乎沒睡。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件事——
十五兩銀子,滾成三百兩。
一個家,就這麼沒了。
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
兩條人命。
不對,是三條。那個失蹤的兒子,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如果死了,就是三條。
他想起當年自己告楊開忠時的情形。
那時候他也是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不甘心」。
不甘心爹娘就這麼死了,不甘心那些百姓就這麼被淹死了。他走了一個月,腳底磨出了血泡,鞋子磨破了,用布包著腳繼續走。
他告贏了。
楊開忠死了,那些死去的人,總算有了交代。
現在,這個老人呢?
他的冤屈,誰來替他伸?
他兒子欠的債,誰來替他討?
周順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袖手旁觀。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幫這個老人。
第二天一早,周順去找孫有福。
老人已經起來了,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發呆。
周順在他身邊坐下。
「孫大爺,您把那個李員外的底細,再給我仔細說說。」
孫有福轉過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
「後生,你真要管這事?」
周順點點頭。
孫有福沉默了很久,慢慢開口。
李員外,大名李滿倉,通縣最大的財主。
他開了三家當鋪、兩家糧鋪、一間綢緞莊、一間客棧,還在鄉下有好幾百畝地。
他放印子錢,利息高得嚇人,可窮人們急用錢的時候,只有他能借。
他跟縣太爺稱兄道弟,縣太爺見了李員外,也要客客氣氣叫一聲「李翁」。縣裡的師爺、衙役、書吏,沒少收他的好處。
他在通縣,就是土皇帝。
誰得罪了他,沒有好下場。
曾經有個窮秀才,因為幫人寫狀紙告他,被他派人打斷了腿。
告到縣衙,縣太爺說查無實據,不了了之。
還有一個佃戶,欠了他的租子還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
死後還欠著帳,李員外逼著他老婆還,他老婆沒辦法,把自己賣進了窯子。
這些事,通縣人都知道。
可誰敢說?
說了,就是下一個。
「後生,」孫有福拉住周順的手,「你別管了。你管不了的。你有老婆有孩子,別為了我這個老頭子,把自己搭進去。」
周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孫大爺,您知道我是怎麼進京的嗎?」
孫有福搖搖頭。
「我也是為了告狀。」周順說,「告我們那兒的知州。他為了建牌坊,挪用了修堤的銀子,河堤垮了,淹死了兩百多人。我爹娘,也是那兩百多人里的。」
孫有福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