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沒跑幾步,他忽然停住了。
寨門後,是一個緩坡。緩坡盡頭,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交趾人,至少還有五千人。
而自己身後,還能站著的弟兄,不到二百。
固思耐,不是跑了。
他是故意放明軍進寨,然後在這裡等著他們。
陳烈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端起槍,瞄準了遠處那面黑虎旗下的人影。
固思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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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十三的準星,穩穩套住了那顆頭顱。
他的手指,緩緩扣動扳機。
一聲清脆的槍響。
固思耐身邊的一個親兵,應聲倒地。
陳烈沒打中。
交趾人開始衝鋒。
五千人,像黑色的潮水,朝那二百多個渾身浴血的明軍湧來。
陳烈丟掉打空子彈的步槍,拔出腰間的長刀。
「弟兄們,」他回過頭,看著那些滿身血污的臉,笑了笑,「怕不怕?」
「不怕!」
二百人的吼聲,在山谷中迴蕩。
「那就跟老子,再沖一次。」
陳烈轉身,朝五千交趾人,沖了過去。
那一天,倒馬坡的夕陽,格外紅。
三天後,明軍攻占了倒馬坡。
但神機營的八百弟兄,活下來的不到一百。
陳烈的屍首,是在敵陣最深處找到的。
他身中數十刀,至死沒有倒下,背靠著那塊寫著「倒馬坡」三個字的石碑,面向北方。
京城,干清宮。
朱興明看著手中的戰報,良久不語。
陳烈的名字,神機營千總,八百弟兄,死戰不退,直至全軍覆沒。
最後那二百人,沒有一個人後退一步,沒有一個被俘。
這就是大明的軍人。
「傳旨,」他沉聲道,「追贈陳烈為懷遠將軍,蔭一子入國子監。神機營陣亡將士,皆從優撫恤。另,在倒馬坡立碑,刻上他們的名字。」
孫旺財應了一聲,飛快地去了。
朱興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寒料峭,柳枝上剛剛冒出嫩黃的芽。
「固思耐,」他喃喃道,「你欠的債,該還了。」
倒馬坡之戰,明軍雖然攻占了要隘,卻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神機營幾乎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神機營的弟兄們,用命給咱們鋪了一條路,」朱興明在朝會上聲音冷得像刀,「現在有人說,這條路不該走?朕問你們,那些死去的弟兄,答不答應?」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傳旨:命兩廣總督暫緩進兵,就地休整。待第二批神機營抵達後,再圖收復琴坊。另,命水師提督沈懷舟,率廣東水師自海路南下,切斷交趾人海上退路。」
「遵旨!」
三月春暖,第二批神機營兩千人,攜最新式的遼十三步槍、漢陽造、以及三十門新式火炮,抵達梧州。
趙永忠在倒馬坡停留了半天。他在那塊新立的石碑前站了很久,看著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言不發。
最後,轉身離去。
身後,是八百個弟兄的英靈。
三月中旬,明軍集結完畢。
這一次,兩廣總督麾下有三萬五千人,火器之精,冠絕天下。
而固思耐,雖然占據了琴坊,卻已是強弩之末。
倒馬坡一戰,交趾人同樣死傷慘重。
更重要的是,固思耐的威望受到了嚴重打擊。
他親自坐鎮倒馬坡,卻被明軍攻破,狼狽逃竄。
交趾國內的反對勢力,開始蠢蠢欲動。
但固思耐沒有退路。
琴坊的銀礦,是他唯一的賭注。
只要守住了,他就有了源源不斷的銀子,可以打造軍隊、收買人心、鞏固權位。
守不住,他就完了。
三月二十,琴坊決戰打響。
這一次,兩廣總督不再分兵佯攻。
他把全部兵力壓上,正面強攻。
三十門火炮一字排開,對著交趾人的陣地狂轟濫炸。
炮彈如雨,炸得交趾人抬不起頭。炮火延伸後,明軍步兵排成整齊的佇列,端著步槍,穩步推進。
交趾人拼命反擊。
但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再是倒馬坡那樣的險隘,而是一片開闊地。
燧發槍的射程、精度、射速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一排排交趾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固思耐紅了眼。
他把最後的預備隊全壓了上去。
黑虎衛的精銳,揮舞著刀槍,吶喊著沖向明軍。
迎接他們的,是一片火網。
兩千支步槍,輪番射擊。黑虎衛衝到一百步時,已經死了一半;
衝到五十步時,只剩不到三百人;衝到三十步時,全部倒在血泊中。
固思耐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面如死灰。
他忽然明白,自己錯了。
大明不是病貓,是老虎。而他,不過是那隻伸進虎籠里的手。
「大王,快走!」身邊的親兵拼命拉他。
固思耐甩開他們,拔出腰間的長刀。
他不想走。
但親兵們不由分說,架起他就跑。
傍晚時分,明軍攻入琴坊。
交趾人的抵抗,已經徹底崩潰。
殘兵敗將四散奔逃,有的被追殺,有的投降,有的逃進深山。
那座曾經沾滿鮮血的銀礦,終於重新回到大明手中。
兩廣總督站在礦洞口,看著那些被交趾人掠奪的銀礦石,心情複雜。
打了四個月,死了幾千人,就為了這個地方。
值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這一次不把交趾人打疼,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固思耐。
「大人,」一個親兵跑過來,「抓到了一些交趾俘虜。他們說,固思耐往南逃了。」
兩廣總督點點頭,沒有下令追趕。
窮寇莫追,這個道理他懂。
更何況,固思耐就算逃回去,也坐不穩那個王位了。
這一仗,已經把交趾的骨頭打碎了。
他抬起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傳令下去,安營紮寨,休整三日。然後……」他頓了頓,「把弟兄們的名字,刻在碑上。」
朱興明拿著那份奏報,看了很久很久。
八百神機營、數千將士,換來這一紙捷報。
值嗎?
他想起了陳烈,想起了那些在倒馬坡戰死的弟兄。
他們至死沒有後退一步。
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孫旺財,」他忽然道。
「奴婢在。」
「傳旨,在倒馬坡建一座忠烈祠,供奉陣亡將士。每年春秋兩祭,由地方官主祭。另,減免琴坊三年賦稅,讓百姓好好過日子。」
「遵旨。」
朱興明望著南方,喃喃道:「固思耐,你欠的債,朕替你收走了。希望你的後人,能記住這個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