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站起身,目光越過殿中黑壓壓的人頭,望向殿外的風雪。
「交趾,」他輕聲吐出兩個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這滿朝文武,「一個夜郎小國,也敢欺我大明無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朕倒要看看,那個固思耐,長了幾個腦袋!」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朱興明轉身,緩步退朝。
大朝會散後,一道道旨意自內閣飛向四方。
京城風起雲湧,南方卻已是刀光劍影。
兩廣總督府設在肇慶,距琴坊一千三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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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琴坊逃出來的廣州通判被送到總督府時,已經去了半條命。
這個廣州府通判,此刻渾身是傷,頭髮被火燒得焦糊,一雙眼睛裡滿是血絲,跪在堂下,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兩廣總督看著這個下屬,沉默良久,親手端了一碗熱茶遞過去。
「喝吧。喝完再說。」
廣州通判接過茶碗,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他猛灌了幾口,放下碗,重重叩首:「大人,卑職無能,丟了琴坊,請大人治罪!」
「治什麼罪?你能活著回來報信,就是大功一件。起來說話。」
廣州通判爬起來,一五一十,將琴坊之變細細道來。
「……霧太大,卑職看不清交趾人的旗號,但那面黑虎旗,卑職認得——那是固思耐的王旗。來的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心腹大將。大人,交趾人這次,是動了真格的。」
總督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
「固思耐……他到底想幹什麼?」他喃喃道,「占了琴坊,不過是多了一座銀礦。可他這麼一做,就等於把腦袋伸進老虎嘴裡。他以為大明是病貓嗎?」
「大人,」廣州通判忽然道,「卑職斗膽說一句——固思耐敢這麼做,恐怕不只是貪圖銀礦。」
「哦?」
「卑職在琴坊時,曾聽一些從交趾過來的商人說起,固思耐這人,狂妄得很。他曾在朝堂上當眾說,大明『山高皇帝遠』,『不過紙虎』,『交趾人不怕』。他還說,他要做交趾的『太宗』,開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總督停下腳步,目光閃爍。
「你是說,他把自己當成唐太宗了?」
「卑職不敢妄言。但卑職覺得,這人……怕是有些瘋了。」
總督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不是瘋了,是賭徒。」
他轉身,看著牆上懸掛的輿圖。輿圖上,琴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但此刻,那個小點卻像一顆釘子,扎進他心裡。
「他賭的是我大明不會為一座銀礦大動干戈,賭的是朝廷會因路途遙遠、瘴癘橫行而猶豫不決,賭的是他可以把生米煮成熟飯,然後坐下來跟咱們談條件。可惜,他賭錯了。」
廣州通判抬頭:「大人的意思是……」
總督沒有回答,只道:「你傷好了,就去廣州府幫辦軍需。這一仗,有的打。」
肇慶府總督衙門緊鑼密鼓籌備軍務的同時,一隊人馬已悄然越過鎮南關,潛入交趾境內。
帶隊的是錦衣衛南鎮撫司百戶孟平,這個名字,在錦衣衛內部並不算顯赫,甚至可以說籍籍無名。
但駱炳親自點的將,只對孟平說了一句話:「這次若成了,你回來就是千戶;若不成,你知道該怎麼做。」
孟平知道。
錦衣衛的規矩,潛入敵境,若事敗被俘,不許暴露身份,不許求饒,不許活著落入敵手。
腰裡別著的那把短刀,既是殺敵的利器,也是最後時刻的解脫。
隊伍一共十二人,都是南鎮撫司的精銳。他們扮作商隊,帶著茶葉、絲綢、瓷器,從鎮南關出關,沿茶馬古道一路向南。
交趾的冬天並不冷,甚至可以說溫暖如春。但孟平的心,卻始終懸著。
沿途的關卡,比往日多了不少。交趾兵丁盤查得極嚴,若不是他們的貨物貨真價實、身份文書也做得天衣無縫,怕是連第一道關都過不去。
越往南走,氣氛越是緊張。
路上隨處可見調動的軍隊、運送的糧草、徵發的民夫。
固思耐這是傾舉國之力,要在北部邊境打一場大仗。
孟平心裡暗暗發冷。
這個訊息,必須儘快傳回去。
十天後,他們抵達交趾都城升龍。
升龍城不大,卻頗為繁華。街市上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孟平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安頓好貨物,便開始分頭行動。
有人去市井中打探訊息,有人去結交交趾官員的奴僕,有人去城門口蹲守,記錄進出的軍隊數目。孟平自己,則換了一身交趾本地人的衣裳,混進了升龍城最大的酒樓望江樓。
望江樓在升龍城東,瀕臨紅河,是達官貴人宴飲的場所。
孟平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自斟自飲,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盯著樓上那幾個雅間。
雅間裡,隱隱傳出說笑聲和絲竹聲。聽不清說什麼,但孟平認出了守在門口的幾個親兵,那是固思耐的嫡系衛隊,黑虎衛。
固思耐本人,就在樓上。
孟平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不能多看,不能久留,更不能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只是個普通商人,來酒樓喝酒解悶,僅此而已。
一壺酒喝完,他起身結帳,不緊不慢地離開。
走出酒樓的那一刻,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當夜,一隻信鴿從升龍城郊一處不起眼的院落飛起,消失在北方的夜空。
京城,干清宮。
朱興明靠在東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份密報,眉頭緊鎖。
皇后沈詩詩坐在一旁,手裡拿著繡繃,卻沒有繡。她看著丈夫的側臉,輕聲道:「陛下,是不是……出事了?」
朱興明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沈詩詩不再問。她知道,軍國大事,自己不該多嘴。
但她也知道,丈夫心裡裝著的事,若無人分擔,會把他壓垮。
她放下繡繃,起身走到朱興明身後,輕輕按上他的太陽穴。
朱興明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雙柔軟的手在額角輕輕揉按。
「詩詩,」他忽然開口,「你說,固思耐這個人,是不是蠢?」
沈詩詩手一頓,輕聲道:「臣妾不懂軍國之事,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沈詩詩沉默片刻,道:「臣妾想,他也許不是蠢,而是……覺得大明不會把他怎樣。」
「哦?」
「就像村野里的頑童,見鄰家院子裡有棵果樹,便趁主人不在,偷偷翻牆進去摘幾顆。他未必不知道這是偷,但他覺得,主人不會為了幾顆果子就把他打死。」沈詩詩輕聲道,「他只是沒想到,那棵樹,是主人親手種的。」
朱興明睜開眼睛,側頭看著妻子。
燭光下,沈詩詩的臉龐溫婉如舊,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絲少見的銳利。
「種樹的人,自然心疼樹。」沈詩詩迎著他的目光,柔聲道,「更何況,那果子還沒熟呢。」
朱興明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笑聲驚動了外間候著的孫旺財,他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縮回去,心裡納悶,萬歲爺好些日子沒這麼笑過了。
「朕就是那個種樹的。朕種了三百年的樹,好不容易結出幾顆果子,卻被一個毛賊惦記上了。你說,朕該不該打他?」
沈詩詩微微一笑:「該不該打,陛下心裡早有主意了,何須問臣妾?」
朱興明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