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緩緩掠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內閣首輔張定,神色凝重。兵部尚書劉廣文,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錦衣衛指揮使駱炳,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
國丈周奎,站在勛貴班列中,面色如常,眼底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忖……
還有站在最末尾的幾個年輕言官,一個個攥緊了朝笏,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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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只要皇帝一聲令下,他們就會衝出去與交趾人拼命。
朱興明忽然有些想笑。
拼什麼命?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們連敵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兩廣總督的急報,」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都看過了?」
「回萬歲,臣等均已看過。」張定出班,躬身道。
「好。」朱興明點點頭,「那朕就問問你們。這一仗,該怎麼打?」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暫的寂靜。
旋即,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萬歲,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言官班列中,一個年輕御史出班跪倒,臉漲得通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交趾逆賊,狼子野心,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臣請萬歲速發天兵,犁庭掃穴,擒殺固思耐,懸首稿街,以儆效尤!」
「臣附議!」
「臣亦附議!」
呼啦啦,七八個年輕言官跪倒一片,一個個慷慨激昂,彷佛只要大軍一出,交趾彈指可破。
朱興明沒有回應。他看向張定。
張定會意,緩步出班。他沒有理會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只是朝御座深深一躬,道:「萬歲,老臣有話要說。」
「講。」
「交趾犯邊,固然罪不容誅。但如何用兵,需從長計議。琴坊雖屬我朝,卻地處極南,與交趾接壤,山高林密,瘴癘橫行。若貿然興兵,糧秣轉運、兵士水土不服、敵軍以逸待勞,皆為隱患。何況固思耐既然敢動手,必有所恃。老臣以為,當先遣使責問,曉以利害,迫其退兵;同時調集兩廣兵馬,陳兵邊境,施以威懾。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變。
「張閣老此言差矣!」一個跪在地上的御史猛地抬頭,聲音尖利:「交趾殺我百姓,占我疆土,還要遣使責問?我大明立國三百載,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放肆!」張定眉頭一皺,「朝堂之上,豈容你咆哮!」
那御史還想再說,卻被身後的同僚死死拽住。
但他那句「窩囊氣」卻像一根刺,扎進了不少人心裡。
朱興明仍不開口。他看著張定,又看了看兵部尚書劉廣文。
劉廣文出班,斟酌著道:「萬歲,臣以為張閣老所言,確有道理。但……若只遣使責問,恐交趾以為我朝軟弱可欺。臣意,當雙管齊下:一面遣使,一面調兵。若交趾肯退,萬事皆休;若不肯退,則大軍即刻進發,雷霆一擊。」
「調兵?調多少兵?」戶部尚書站了出來:「萬歲,戶部帳上雖然還有些銀子,但開春就要發北邊各鎮軍餉,還有河工、漕運、賑災……處處都要用錢。若倉促興大軍,糧秣、軍械、民夫、騾馬,哪一樣不要銀子?臣不是說不該打,但……但總得有個章程,讓臣回去算算帳啊。」
「算帳?」又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這次是勛貴班列中的一員定遠侯柳成。
他身材魁梧,聲如洪鐘,此刻滿臉怒色:「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還在這兒算帳?琴坊的銀礦若被交趾占了,一年要損失多少銀子,你算過沒有?」
殿中漸漸嘈雜起來。
主戰的、主和的、主「先禮後兵」的、主「即刻發兵」的……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幾個年輕御史和幾個老成持重的部堂幾乎指著鼻子對罵,朝笏揮舞,唾沫橫飛。
朱興明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些他曾經倚重的臣子,如何在危機面前露出各自的嘴臉。
有人慷慨激昂,卻不知兵從何出;
有人老成持重,卻未免瞻前顧後;
有人惦記著銀子,有人惦記著軍功,有人惦記著怎麼把這件事圓過去、別影響了自己的官位……
這就是他的朝廷。
這就是承平日久的大明。
「夠了。」
一聲低沉的喝止,並非來自御座,而是來自班列之首。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是太子。
朱和壁不知何時轉過了身,面向群臣。他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說平靜得有些過分,但那兩道目光掃過之處,方才還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竟不自覺地住了口。
「父皇在上,爾等朝堂喧譁,成何體統?」朱和壁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要吵,出去吵。吵出個結果再來回話。」
殿中霎時安靜下來。
眾人訕訕地收回朝笏,各歸班列。
朱和壁這才轉身,面向御座,躬身道:「父皇,兒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朱興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兒臣以為,張閣老和劉部堂所言,皆有道理。」朱和壁緩緩開口:「交趾可恨,固然該打。但怎麼打、何時打、打到什麼程度,需有通盤謀劃。若一味逞血氣之勇,倉促出兵,一旦受挫,反損國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但若只遣使責問,不動刀兵,交趾必以為我朝軟弱。固思耐既然敢動手,就不會因為一紙國書而退兵。到時使者在途,敵軍在境,進退兩難,才是真正貽笑大方。」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暗點頭。
張定捋須不語,劉廣文若有所思,那幾個年輕御史也閉上了嘴。
「因此,兒臣之意可雙管齊下,但以戰為主,以和為輔。一面令兩廣總督就地徵調兵馬,固守待援,相機收復琴坊;一面令兵部、戶部,速籌大軍南征之策。同時,遣使往交趾,責問其罪,迫其退兵,但這使者,不是為了求和,而是為了拖延時間,麻痺敵軍。」
他轉向駱炳:「錦衣衛需即刻向南鎮撫司增派人手,潛入交趾境內,刺探軍情、地形、敵將虛實。越詳細越好。」
駱炳躬身:「遵命。」
朱和壁又看向張定:「張閣老,內閣需即刻擬一道旨意,傳諭兩廣、雲貴、湖廣等處,令各地整軍待命,隨時準備調撥糧草、民夫。此事需快,不可耽擱。」
張定深深一躬:「老臣遵旨。」
朱和壁最後看向御座上的父皇,躬身道:「兒臣愚見,請父皇聖裁。」
大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那位真正的主人開口。
朱興明看著兒子,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複雜。
「太子所言,甚合朕意。」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張定。」
「臣在。」
「擬旨。命兩廣總督為欽差大臣,總督兩廣軍務,便宜行事。著廣西、廣東各鎮總兵,即刻整軍,聽候調遣。另,命戶部調撥銀兩、糧草,兵部調撥軍械、火器,克日南下。所有事宜,太子統籌,內閣、六部協同辦理。」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