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曆,景炎元年,十月初九。
今年,朱興明改為景炎年。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寒流,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京城這幾日卻也陰雲低垂,朔風裹著濕冷的氣息,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朱興明醒得比往常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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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還是沉沉的黛青色,干清宮西暖閣的地龍燒得正旺,將初冬的寒意盡數隔絕在外。
他披了件明黃綢面的狐裘,倚在床頭,就著燭光翻看昨夜太子讓人送來的奏章摘要。
說是摘要,朱興明知道,這是和壁那孩子孝順。
事無巨細,都要謄抄一份送來,以示「軍國重事不敢自專」。
其實他已經有兩年不怎麼管事了。
太子朱和壁展現出遠超其齡的沉穩與幹練,將朝中大小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
朱興明樂得清閒,漸漸便將政務盡數託付,自己躲在深宮,讀書、寫字、陪皇后說說話,過起了半隱退的日子。
「萬歲爺,該起了。」貼身太監孫旺財的聲音隔著帷幔,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嗯。」朱興明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奏章末尾的硃批上,那是太子的字,端正有餘,鋒芒稍斂,卻已隱隱有了一國之君的氣度。他唇角浮起一絲欣慰的笑。
孫旺財輕手輕腳地撩開帷幔,捧著一盞溫熱的參湯跪在榻前。
朱興明接過來抿了一口,隨口問道:「太子今兒個在哪兒議事?」
「回萬歲爺,太子殿下寅時三刻就去了文華殿,說是兩廣總督有摺子來,要召內閣和兵部的大人們合議。」孫旺財一邊服侍他穿衣,一邊答道。
「劉總管讓人傳話,說外頭風大,請萬歲爺添件大氅再去御花園。」
「誰說朕要去御花園了?」朱興明看了他一眼。
孫旺財一愣,訕訕笑道:「奴婢……奴婢多嘴。」
朱興明沒再說話。他其實是想去的,但不知怎的,今早心裡總有些莫名的煩躁,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說不清道不明。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帶著庭院裡枯枝敗葉的氣息。
天色灰濛濛的,不見一絲陽光,遠處的殿脊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
「要變天了。」朱興明輕聲說。
孫旺財湊過來看了一眼,賠笑道:「萬歲爺好眼力,欽天監昨兒個還說,今兒後半晌怕是有雨夾雪。」
朱興明沒接話。他看著那鉛灰色的天,心裡的煩躁愈發濃了。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殿中燒著旺旺的炭盆,將滿殿文武的臉都烤得有些發紅。
太子朱和壁端坐於御案之後,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腰間束著玉帶,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凝。
「兩廣總督田文浩的奏疏,諸位大人都看過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琴坊鎮發現銀礦,儲量驚人,且伴生煤礦。當地鄉紳聯名上書,請朝廷設官署,派兵丁,護礦開爐。地方官員的意思,是請朝廷早作定奪,以防宵小覬覦。」
話音剛落,內閣首輔張定便捋須開口:「殿下,此乃天佑大明之吉兆。臣查閱過舊檔,琴坊一地自古便有礦脈記載,只因歷代開採艱難,加之連年戰亂,便荒廢了。如今既有此發現,自當納入朝廷管轄。依臣之見,可設銀官局分司於琴坊,由兩廣總督府轄制,另調衛所軍士五百人駐守。」
「五百人?」兵部尚書劉廣文皺了皺眉:「張閣老,琴坊雖屬大明疆土,卻地處極南,與交趾接壤。五百人彈壓地方尚可,若真有外敵……恐不足恃。」
「外敵?」張定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劉部堂多慮了。交趾內亂方息,固思耐剛剛篡位,立足未穩,他有何膽量覬覦大明之土?更何況,我大明如今是何等氣象?燧發槍早已列裝全軍,神機營的火器之利,冠絕天下。諒他一個夜郎小國,避禍尚且不及,豈敢捋虎鬚?」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是啊,大明立國至今三百餘年,雖歷經風波,國勢卻從未如今日之強盛。
火器之精,遠邁前代。
戰船之巨,冠絕西洋。
放眼四海,誰堪敵手?
朱和壁卻沒有笑。
他的手指輕輕叩著案面,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小小的圓點上,琴坊,鎮南關外三百里,瀕臨交趾邊境。地圖上,它只是指甲蓋大的一點,但此刻在朱和壁心裡,卻彷佛壓著千鈞之重。
「錦衣衛那邊,有什麼訊息?」他忽然開口,目光投向站在殿角的錦衣衛指揮使駱炳。
駱炳聞言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南鎮撫司最近從交趾境內傳回幾條訊息,尚未核實,但,有些蹊蹺。」
「說。」
「固思耐篡位之後,並未如常例遣使來朝告喪,反而大規模調動兵馬,向北部邊境集結。此外,我朝商賈從交趾販回的訊息稱,固思耐曾在朝堂上公開宣稱,大明不過『紙虎』,山高皇帝遠,管不到他交趾頭上。」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譁然。
「狂妄!」張定冷哼一聲,「此等蕞爾小丑,也敢口出狂言?」
劉廣文的臉色卻凝重起來:「殿下,若駱指揮使所言屬實,固思耐此舉恐怕並非簡單的狂悖之語。交趾北部與我朝接壤之處,多為崇山峻岭,歷來無甚爭端。但琴坊……琴坊距離邊境,實在太近了。」
「劉部堂的意思是,固思耐有可能對琴坊動手?」有人驚呼,「他瘋了不成?」
朱和壁抬起手,壓下殿中的議論。他看著駱炳:「繼續。」
「是。」駱炳壓低聲音,「據潛伏在交趾的暗探回報,固思耐曾秘密召見其麾下大將,商議『北境拓土』之策。具體細節不詳,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固思耐對琴坊的銀礦,怕是已經有所耳聞。」
殿中霎時靜了下來。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陡然凝滯的空氣。
朱和壁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人,最後落在張定臉上:「張閣老,你覺得呢?」
張定沉吟片刻,道:「殿下,固思耐縱有覬覦之心,諒他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大明在廣西駐紮有神機營一部,燧發槍三千支,火炮五十門。只需一道旨意,便可調兵南下,固若金湯。至於現在……」他搖搖頭,「總不能因幾句狂言,便興師動眾。朝廷用度,也需計較。」
朱和壁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知道張定說的是實情。朝廷雖然富庶,但處處都要用錢:北方的邊餉、江南的河工、雲貴的土司……哪一項不是天文數字?
為一個尚在籌劃中的銀礦,便大動干戈,確實不合算。
可心裡的那絲不安,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最終開口,「琴坊設局一事,從速辦理。駐軍增至八百,由廣西都司調撥。另令廣西總兵官,密切留意邊境動向,若有異動,即刻飛報。」
「遵旨!」
文武眾臣齊聲領命,聲音在空曠的文華殿中迴蕩。
朱和壁靠進椅背,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父皇今早讓人傳來的那句話。
天冷了,讓太子注意身子。
是啊,天冷了。
可更冷的,會不會是即將到來的訊息?
十月初十,琴坊鎮。
霧很大。
琴坊地處兩廣最南端,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終年霧氣繚繞。
鎮子不大,只有三四百戶人家,世代以打獵、採藥、種茶為生。但最近幾個月,這裡卻忽然熱鬧起來。
因為銀子。
最先發現銀礦的是個叫陳老栓的採藥人。
那天他在後山懸崖下躲雨,一腳踩空,滑進一個被枯藤掩蓋的洞穴。洞裡黑漆漆的,他摸到洞壁上有些發亮的石頭,隨手敲了一塊帶回家。
鎮上的私塾先生認了半天,哆嗦著說出一句話:「老栓,你……你發財了。」
訊息不脛而走。
半個月後,附近的鄉紳、商人、甚至從廣州府趕來的豪客,把小小的琴坊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紅著眼睛爭搶礦脈,打架、鬥毆、甚至出了人命。
最後還是官府派兵彈壓,才穩住局面。
如今,朝廷的旨意還沒到,但鎮子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鎮中央的老祠堂被徵用為臨時官署,門口站著兩個扛燧發槍的兵丁。
祠堂里,廣州府通判正對著一卷輿圖發愁。
「這礦太大了。」他喃喃自語,「太大了……」
輿圖上,用硃筆圈出的礦脈從後山一直延伸到河谷,綿延十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