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仁,這位七十三歲的老臣,闊別京師已有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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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裡,朝堂換了新人,殿宇重新粉刷,連宮門前那對石獅子都被風雨磨蝕得圓潤了些。
但王大仁站在午門外,抬頭望著那熟悉的城樓,恍如昨日。
「王老,陛下在干清宮等您。」孫旺財親自來迎。
干清宮內,朱興明起身相迎。
王大仁跪地叩首,老淚縱橫。
「老臣…何德何能,勞陛下親迎…」
「王老是三朝老臣,朕當得起。」朱興明扶起他:「更何況,王老在江南為朝廷做了一件大事。若不是您幡然醒悟,江南新政推行,至少要晚三年。」
王大仁搖頭:「老臣慚愧。若不是太子殿下當頭棒喝,老臣至今還在糊塗中。」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冊子:「陛下,這是老臣在江南兩月查訪所得。杭州、嘉興、湖州、蘇州、常州五府,尚有十七名官員貪腐線索。其中與南京戶部侍郎陳明理有直接關聯者,九人。證據俱在,請陛下過目。」
朱興明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越看,臉色越沉。
「陳明理,他還真明事理。朕一直以為,南京六部是養老的地方,沒多少實權,出不了大貪。現在看來,是朕想當然了。」
「陛下,江南之弊,不在官職高低,在風氣。陳明理雖是南京戶部侍郎,但他把持江南漕運、賦稅、鹽政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府州縣。他的銀子,不是貪來的,是『孝敬』來的。地方官要升遷,需他舉薦;商人要通行,需他照應。他不直接貪,但他養的官在貪,他照應的商人在偷稅。這筆帳,比他親自貪還要大。」
「王老,朕任命你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專管諫言道事務。朕給你一道密旨:江南五府,凡與陳明理有牽連的官員,全部徹查!不管牽連到誰,不管官職多高,查!」
「臣領旨!」
王大仁再次叩首。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筆直,彷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個初入官場、滿懷理想的年輕人。
都察院諫言道正式設立,王大仁走馬上任。
同日,一道密旨發往南京:南京戶部侍郎陳明理、應天府尹停職待查。
訊息傳出,江南官場大亂。
那些有牽連的官員,有的惶惶不可終日,有的連夜銷毀證據,有的甚至試圖逃亡。
但錦衣衛早已奉命監控,城門口、碼頭邊,到處是飛魚服的身影。
臘月二十,王大仁親赴南京。
他沒有住在官驛,而是住進了自己舊時的宅邸。
當晚,他宴請江南士紳不是文瀾閣那類高雅的文會,而是普普通通的家宴,只有三五老友,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席間,有人問:「王老,您這次回來,是要把江南翻個底朝天嗎?」
王大仁放下酒杯,緩緩道:「不是翻個底朝天,是把爛掉的地方挖掉。」
「那挖掉之後呢?」另一人問:「朝廷派新官來,就能保證不貪?」
王大仁看著他,認真道:「不能保證。但沒有爛肉,新肉才能長出來。」
他頓了頓,又說:「老夫活到這把年紀,才明白一個道理:貪官殺不完,但可以讓貪官怕。讓他們知道,貪了會死,會家破人亡,會遺臭萬年。這樣,十個人里,有五個怕死不敢貪,剩下五個想貪的,也會掂量掂量。」
「那剩下的五個呢?」
「繼續殺。」王大仁一字一句:「殺到不敢貪的人,越來越多;想貪的人,越來越少。」
席間一片寂靜。
許久,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舉杯:「王老,學生敬您一杯。不為別的,就為您這句『殺到不敢貪的人越來越多』。這話,學生年輕時也想過,後來不敢想了。今日您說出來,學生…慚愧。」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
那夜之後,江南士林的風向,悄然轉變。
臘月二十五,南京戶部侍郎陳明理在府中被捕。
被捕時,他正試圖燒毀一批帳冊。
錦衣衛破門而入,將他按倒在地,火盆踢翻,灰燼紛飛中,仍搶救出小半本沒燒完的帳簿。
那帳簿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十五年來,收受的每一筆「孝敬」。
各種「乾股」「分紅」「諮詢費」「顧問費」。
他不出資,不經營,只掛名,每年坐收數萬兩。
名義上,這是「合法收入」。但那些送「乾股」給他的商人,無一不是靠著他的照應,在漕運、鹽政、賦稅上得了天大的便宜。
「陳大人,」王大仁親臨審訊:「這些帳冊,你可認?」
陳明理癱坐在椅子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風度。他慘笑一聲:「認。老夫認了。」
「那你可知罪?」
「知罪?」陳明理忽然激動起來「」「老夫有什麼罪?老夫一沒偷,二沒搶,三沒貪國庫一兩銀子!那些錢,是商人們自願孝敬的,老夫沒逼他們!」
「你沒逼他們,但你不給他們照應,他們會送錢給你?」王大仁冷冷道「」「你給他們批漕運額度,批鹽引,批免稅資格。這些,都是朝廷的公器,你拿來賣錢,還說是『自願孝敬』?」
陳明理語塞。
「還有,你的門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府州縣。他們貪的每一兩銀子,都有你一份功勞。因為是你提拔他們,是你包庇他們,是你…把江南變成了貪官的天下!」
陳明理低下頭,終於不再辯解。
許久,他低聲道:「王老,你我同年進士。還記得四十年前,我們初入官場時,曾在一家小酒館對飲。那時你我說:要做個清官,要對得起天下百姓。」
王大仁沉默。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陳明理喃喃自語:「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送禮時吧。那時我還只是個六品主事,有人送了一百兩銀子,求我幫忙疏通關係。我沒收,把那人趕了出去。」
「後來呢?」
「後來,我升了五品,送禮的人更多了。我還是沒收,但我開始覺得,不收就是不給面子,不收就是不合群。再後來,我收了第一筆錢,不多,五十兩。收完之後,我忐忑了三天,沒人查我,沒人告我。我想:原來,也不過如此。」
他抬起頭,看著王大仁:「王老,你說,到底是人心變壞了,還是…這世道,逼人變壞?」
王大仁看著他,緩緩道:「世道是人的心做的。人心壞了,世道才壞。不是世道逼人變壞,是人變壞了,把世道也帶壞了。」
陳明理怔怔聽著,忽然笑了,笑中有淚。
「王老,你贏了。江南,交給你們了。」
臘月二十九,朝廷宣布:陳明理斬立決,家產抄沒;應天府尹罷官奪職,永不敘用;其餘涉案官員三十七人,分別處以流放、罷黜、降職、罰俸。
江南官場,元氣大傷。
但正如王大仁所說:爛肉挖掉了,新肉才能長出來。
除夕夜,紫禁城張燈結彩。
朱和壁與沈小小並肩站在東宮廊下,望著遠處干清宮通明的燈火。
「父皇今夜設家宴,請了張閣老、駱指揮使、王老他們。這是第一次,沒有後宮妃嬪,只有君臣。」
沈小小微笑:「陛下很開心。」
「是啊,很久沒見他這麼開心了。」朱和壁。
兩人相視而笑。
干清宮內,觥籌交錯。
朱興明難得開懷,與張定、駱炳、王大仁對飲。
酒過三巡,他忽然問:「王老,你說,百年之後,後人會如何評價朕?」
王大仁放下酒杯,認真道:「陛下,老臣斗膽直言:百年之後,後人不會記得陛下減免了多少賦稅,不會記得陛下平定了多少叛亂。他們會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大明立國三百餘年,貪官從未斷絕。至陛下時,始有制度治貪。」王大仁一字一句:「他們會說:前三百年的皇帝,靠人治;自陛下始,大明有了法治。」
朱興明怔怔聽著,許久,輕聲道:「法治朕從不敢想那麼遠。朕只是想,讓百姓少受些苦,讓大明的江山,多傳幾代。」
「這就夠了。」張定接話,「陛下,為君者不必求萬世之名,但求在位時,無愧於天下。這八個字,陛下做到了。」
朱興明望向窗外。除夕夜的京城,萬家燈火,隱約還能聽到百姓放爆竹的聲響。
自己還是太子時,崇禎也曾這樣問過他:「皇兒啊,你將來想做個什麼樣的皇帝?」
那時他答:「兒臣要做個明君,讓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先帝笑了:「傻孩子,哪有那麼容易。」
如今他知道了,確實不容易。但至少,他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