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張定,已經被圈禁在家中。
這件事關聯重大,造成西北百姓水深火熱。
而京城,卻還在一片歌舞昇平。
這要是牽扯到內閣首輔,那真是百姓之禍了。
就算是朱興明,也得謹慎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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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京城的錦衣衛和暗衛集體出動。
一張龐大的網撒下,事無巨細的開始調查。
果然,京城錦衣衛和暗衛的介入,事情很快有了結果。
沒多久,一件震驚朝野的事情發生了。
清晨,東宮書房內,朱和壁正在審閱西北肅貪後續的奏報。
孟樊超匆匆入內,面色古怪地遞上一份供狀。
「殿下,刑部昨夜審訊一個叫馬德柱的人時,他招供了一些…驚人的事。」
朱和壁接過供狀,起初不以為意。馬德柱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內閣首輔張定府上的管家,在張定被軟禁後也被收押,屬於「協查」人員。
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漸漸鎖緊,到最後,竟霍然起身!
「這、這是真的?!」
供狀上,馬德柱詳細交代了十年來如何利用首輔管家的身份,收受各方賄賂的經過。
那些原本記在張定名下的「孝敬」,全進了馬德柱的口袋!
「去年臘月,陝西布政使王振邦派人送年禮到京城。張府門口馬德柱收受白銀五千兩,西域美玉一雙,波斯地毯三張。馬德柱當時見財起意,瞞著老爺收下。對外謊稱老爺已收,實則是私吞…」
「次年端午,蘭州知府送『節敬』三千兩。又如法炮製…」
「中秋,甘肅巡撫…」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人物、數目,與任保平的帳冊完全吻合!
但關鍵在於——所有這些,張定本人毫不知情!
馬德柱在供狀最後寫道:「老奴罪該萬死!但老爺…老爺他真的不知道啊!他為人清正,最恨貪腐。每次有人送禮,他都讓原封退回。是我才見錢眼開,假借老爺之名收下。」
朱和壁眉頭微皺:「此人,是否被張定收買,故作如此?」
「殿下再看看這個。」
說著,孟樊超又遞上一份供詞。
這次,是張定府上其他下人的。
堂堂內閣首輔,家中下人十一人。
十個人可以作證,張定平日嚴禁收受賄賂。為官清正廉明,在家中也不事奢靡,飲食起居也是粗茶淡飯。
而且,馬德柱之事,這些人都可作證,張定並不知情。
朱和壁還是不信,只是「哼」了一聲。
「張定府上,有臣的暗線。此案,與張定無關。」最終,孟樊超還是說了出來。
朱和壁大吃一驚,震驚的看著他。
孟樊超沉聲道:「是陛下的意思、」
霎時間,朱和壁只感覺後背寒毛直豎。
父皇?
朱興明竟然在臣子家裡,安插暗線。
孟樊超沉默,他能理解朱興明。
「殿下,陛下都是為了江山社稷。陛下曾說過,他遺臭萬年不在乎,但不能讓天下百姓受苦。此事,確實是對不住張定,但陛下不後悔。」
朱和壁手在顫抖。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對臣子,都不是百分的信任。
那可是內閣首輔,雖然他冤枉了張定!
雖說朝中最德高望重的重臣,被以貪腐之名軟禁在家!
但是,朱興明竟然在張定府上安插暗線。
或者說,父皇一開始就知道了,張定是無辜的。
「陛下早就知道了,只是為了不引起張定懷疑,才故意將其軟禁在家。臣跟您說的這些,也是陛下恩準的。」
「馬德柱現在何處?」朱和壁有些吃不消。
「還在刑部大牢。但他昨日招供後,今日清晨…在牢中自盡了。」孟樊超低聲道:「留下了一封遺書和…這些年貪污的帳本。」
「帳本呢?」
孟樊超呈上一本泛黃的冊子。
朱和壁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錄了馬德柱十年來收受的每一筆賄賂,總計超過二十萬兩!而
這些錢,大部分被他存在京城和江南的錢莊裡,少部分用於購置田產、宅院,甚至還在揚州養了一房外室!
鐵證如山。張定,是被冤枉的。
朱和壁跌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
他想起張定被軟禁前,在干清宮裡老淚縱橫地說「老臣有苦衷」。
想起王振邦在刑部大堂上嘶吼「真正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
想起父皇這些日子眼中的疲憊和失望…
原來,他抓錯了人。
原來,朝中最清廉的重臣,被他親手打成了貪官。
「殿下…」孟樊超欲言又止。
「說。」
「馬德柱的遺書里還提到一件事。他說…他說王振邦等人早就知道送禮是送給他馬德柱,不是送給張閣老。但他們故意不說破,因為這樣既可以用銀子買通首輔管家辦事,又可以在事發時把髒水潑給張閣老,自己脫身。」
好毒的計算!朱和壁心中發寒。
那些貪官,從一開始就把張定當成了替罪羊!
「備車!」朱和壁起身,「去張府!」
張府大門緊閉,門可羅雀。
自從張定被軟禁,這座昔日內閣首輔的府邸就冷清了下來。
門房見太子車駕到來,慌慌張張開了門,跪地迎接。
「張閣老在哪?」朱和壁問。
「在…在書房。」
書房裡,張定正在臨摹顏真卿的《祭侄文稿》。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抬:「殿下駕臨寒舍,老臣有失遠迎。」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朱和壁看著這位年輕的老臣。不過兩個月,張定瘦了一圈,原本挺直的腰杆也有些佝僂了。
但他握筆的手依舊穩,字跡依舊蒼勁有力。
「張閣老…」朱和壁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孤…來向您請罪。」
張定終於放下筆,抬頭看他:「殿下何罪之有?」
「孤冤枉了您。」朱和壁躬身:「馬德柱已經招供,那些賄賂,都是他假借您的名義收受的。您…毫不知情。」
書房裡一片寂靜。
許久,張定緩緩道:「殿下相信馬德柱的話?」
「帳冊、供狀、遺書俱在,鐵證如山。」朱和壁直起身,眼中滿是愧疚:「是孤失察,是孤…對不起閣老。」
張定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有委屈,有釋然,也有…一絲悲涼。
「殿下,」他輕聲道,「老臣為官不敢說毫無過錯,但『貪腐』二字,從未敢沾。陛下登基,臣一直以此為誡。」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可馬德柱的事,老臣確有失察之罪。他是老臣的同鄉,跟了老臣十幾年。老臣視他如家人,從不過問府中財務。誰曾想…誰曾想他竟然…」
張定聲音哽咽:「是臣識人不明,用人不察,才釀成今日之禍。殿下查辦臣,並不冤枉。」
「不!」朱和壁急道:「失察是小過,貪腐是大罪!豈能混為一談?閣老,是孤錯了。孤不該只聽任保平一面之詞,不該…不該對您起疑。」
朱和壁躬身施禮:「孤在此,向閣老賠罪!」
這把張定嚇了一跳。他連忙扶起朱和壁:「殿下不可!君臣有別,您這是折煞老臣!」
「君臣有倫,是非有度。」朱和壁堅持跪著。
「孤冤枉了忠臣,就該賠罪。閣老若不原諒,孤便不起。」
張定看著跪在面前的太子,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儲君,眼中終於泛起淚光。
張定扶起他,老淚縱橫,「老臣…原諒殿下了。」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許久,朱和壁道:「閣老,孤這就進宮,請父皇為您正名,官復原職。」
張定卻搖頭:「不急。殿下,老臣有一事想問。」
「閣老請講。」
「西北肅貪,殿下還要繼續嗎?」
朱和壁一怔,隨即堅定道:「要繼續。貪腐不除,國無寧日。」
「那老臣再問:殿下要肅到什麼程度?」
這個問題,朱和壁想過很多次。他沉聲道:「能肅到什麼程度,就肅到什麼程度。上不封頂,下不保底。」
「哪怕…動搖朝堂?」
「哪怕動搖朝堂。閣老,您也看到了,西北之弊,不在某一人,而在整個風氣。今日不整頓,明日就是整個大明的崩塌。」
張定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殿下說得對。老臣…支援殿下。」
朱和壁眼睛一亮:「閣老願意出山,助孤一臂之力?」
「不只是助殿下,更是助大明,助天下百姓。」
當日午後,干清宮。
朱興明聽完兒子的稟報,看著馬德柱的供狀和帳本,久久不語。
「所以…張定是冤枉的?」
「千真萬確。」朱和壁跪地,「父皇,是兒臣失察,冤枉了忠臣。請父皇治罪。」
朱興明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中有欣慰,也有感慨:「壁兒,你能主動認錯,朕…很欣慰。為君者,不怕犯錯,怕的是錯了不認,錯了不改。」
他扶起兒子:「張定的事,朕了解他。可證據擺在面前,朕不得不辦。如今真相大白,也好。」
「那父皇…」
朱興明並沒有說暗線的事,轉身對孫旺財道,「內閣首輔張定,蒙冤受屈,忠貞可鑑。即日起官復原職,賜金百兩,絹十匹,以慰其心。另,追查誣陷忠良之人,嚴懲不貸!」
「是!」
朱興明又看向兒子:「壁兒,張定復職,朝中那些被他壓制的貪腐勢力,恐怕會反彈。你要有準備。」
「兒臣明白。」朱和壁點頭,「但有張閣老在,兒臣有信心。」
「不只是張定。」皇帝意味深長地說:「這次西北肅貪,你動了太多人的乳酪。他們現在不敢動你,是因為朕還活著。可將來…」
他沒有說完,但朱和壁懂。將來他登基,這些被他得罪的勢力,會如何反撲?
「父皇放心。兒臣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怕他們反撲。只要兒臣行得正,坐得直,只要兒臣心中有百姓,手裡有刀把子,就不怕任何魑魅魍魎!」
朱興明看著兒子眼中燃燒的火焰,忽然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時他也曾這樣熱血沸騰,也曾想把這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
帝王之道是一門厚黑學,朱興明並沒有提及暗線的事,朱和壁也沒問。
父子二人,皆是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