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壁與沈小小藏身於一處廢棄的土窯內,篝火噼啪燃燒。
陳七等四名暗衛在外圍警戒。
窯洞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塵土氣,篝火驅散了些許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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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路上所見的人間地獄,這裡已算安穩。
「殿下,孟統領那邊傳來訊息。」陳七跟著貓腰鑽進窯洞,壓低聲音:「他們已經順利進城,住進了蘭州驛館。按計劃,孟統領明日會『召見』蘭州府各級官員,吸引注意。」
朱和壁就著油燈微弱的光,在隨身攜帶的羊皮地圖上標記著什麼:「任保平和楊藥師有什麼動靜?」
「都去了驛館拜見『欽差』。任保平送了白銀五百兩,西域美玉一對;楊藥師更絕,直接帶了兩個胡姬,說是給欽差大人『解悶』。」
沈小小正在用簡易爐灶熬粥,聞言手中木勺頓了頓:「他們…竟如此明目張胆?」
陳七嘆氣:「在西北這地界,錦衣衛和暗衛早已不是朝廷的耳目,而是那些貪官污吏的保護傘。任保平掌管蘭州錦衣衛十五年,楊藥師在暗衛系統更是經營了二十多年。上下都是他們的人,誰敢說個不字?」
朱和壁放下筆,閉目揉了揉眉心:「孟樊超那邊,沒露出破綻吧?」
「孟統領做得極好,全盤收下,還夸任保平會辦事。」
陳七道:「不過孟統領讓屬下轉告殿下,任、楊二人老奸巨猾,恐怕不會全信。他們的人一直在驛館周圍盯梢,孟統領只能虛與委蛇,拖住他們。」
「這就夠了。」朱和壁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我們要的就是他們盯著驛館,無暇他顧。陳七,我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陳七從懷中掏出一本薄冊子,雙手奉上:「這是屬下這幾日暗中查訪所得,觸目驚心。」
冊子是用炭條寫在粗紙上的,字跡潦草,卻記錄著一樁樁血淋淋的事實:
「峒縣大屠殺,死二百三十七人,錦衣衛小旗張猛參與…」
「狄道縣強征『剿匪銀』,逼死百姓四十六人,暗衛百戶王二虎收錢銷案…」
「金城縣令李富貴私加鹽稅,中飽私囊,年貪白銀五萬兩,分潤錦衣衛千戶任保平兩萬兩…」
「蘭州知府周德安,明面上清廉,實則收受各州縣孝敬,年入十萬兩…」
朱和壁一頁頁翻看,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薛明遠三年貪腐八十萬兩,其中三十萬兩分潤任、楊及蘭州各級官員」時,他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土牆上!
「殿下息怒!」陳七連忙勸道。
「息怒?你讓我怎麼息怒!」
朱和壁眼中布滿血絲:「這是大明治下的西北?這是父皇每日批閱奏疏時看到的太平盛世?八十萬兩!三年!這要多少百姓的血汗?要逼死多少條人命!」
要知道,崇禎年間的國庫一年才四百多萬兩。
沈小小放下粥勺,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夫君,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證據帶回京城,讓陛下看到真相。」
朱和壁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說得對。發怒無用,要解決問題。」他看向陳七,「這些證據,足以扳倒任保平和楊藥師嗎?」
陳七搖頭:「恐怕不夠。這些都是屬下暗中查訪所得,人證物證不全。任、楊二人在西北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就算有這些,他們也可以推說是誣告,是下面人私自所為。」
「那就找到鐵證。」朱和壁咬牙,「找到他們貪污的直接證據,找到他們與薛明遠勾結的帳本!」
「殿下,這太難了。錦衣衛衙門和暗衛衛所都戒備森嚴,別說進去找證據,就是靠近都難。而且…」
陳七頓了頓,「而且屬下懷疑,蘭州府上下,從知府到衙役,從錦衣衛到暗衛,可能都爛透了。」
窯洞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噼啪作響。
許久,沈小小忽然開口:「如果…我們不從衙門入手呢?」
朱和壁和陳七都看向她。
「夫君可還記得,咱們在山西土地廟遇見的那個孩子?他說他爹被官差抓走,是因為繳不起稅。可若只是繳不起稅,何至於全村被屠?」
朱和壁眼睛一亮:「你是說…峒縣大屠殺另有隱情?」
「妾身只是覺得,如此大規模的屠殺,絕不是簡單的抗稅。」
沈小小分析道,「要麼是村民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要麼是…有人要滅口。」
陳七猛地一拍大腿:「夫人說得對!屬下這就去峒縣查探!那些倖存者可能知道些什麼!」
「小心行事。」朱和壁叮囑,「若真如小小所說,對方很可能也在找那些倖存者滅口。」
「屬下明白!」
陳七正要離開,沈小小又叫住他:「等等。陳護衛,你去查的時候,特別注意一件事。」
「夫人請講。」
「查查峒縣是不是有什麼特別之處,比如礦產、鹽井,或者…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東西。」
陳七重重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時間,蘭州驛館。
孟樊超穿著朱和壁的常服,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下首,蘭州錦衣衛千戶任保平、暗衛都指揮使楊藥師分坐兩側,態度恭敬中帶著試探。
「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任保平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白無須,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西北苦寒之地,比不得京城繁華,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孟樊超放下茶盞:「任千戶客氣了。本官奉旨查案,公務在身,一切從簡即可。」
作為下屬的暗衛都指揮使楊藥師畢恭畢敬:「大人遠來辛苦,這些都是屬下的一點心意。」
孟樊超轉頭看了看他:「楊藥師,你跟著本官有多久了?」
楊藥師渾身一震:「回大人的話,五年有餘。」
孟樊超點了點頭:「嗯,五年。當年你在京城跟著我也算是出生入死,記得有一次陛下在宮外遇險,你也曾捨命護駕。」
楊藥師愈發恭敬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些都是做臣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