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臉面

  掀開車簾,望著窗外荒涼的景象。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田野荒蕪,村莊破敗,百姓流離——這就是奏疏里描述的「戶戶有餘糧,人人有新衣」?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教他讀《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那時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這煌煌大明,這太平盛世,底子已經爛透了!

  三月初,商隊進入陝西地界。

  這一路所見,讓朱和壁的心越來越沉。

  從保定到山西,從山西到陝西,越往西,民生越是凋敝。

  而越是民生凋敝的地方,官府越是豪奢。

  這日行至延安府,商隊投宿客棧。

  晚飯時,鄰桌几個商人的談話引起了朱和壁的注意。

  「聽說了嗎?蘭州那邊出大事了!」

  「薛鎮叛亂?不是已經平了嗎?」

  「平是平了,可事情沒完!」一個胖商人壓低聲音:「我有個親戚在蘭州錦衣衛衙門當差,他說朝廷派了欽差來查案,結果查著查著,查到錦衣衛頭上了!」

  朱和壁心中一動,示意孟樊超留意。

  另一個瘦商人問:「查到錦衣衛?不能吧?錦衣衛可是天子親軍…」

  「親軍怎麼了?」胖商人冷笑:「蘭州錦衣衛千戶任保平,跟薛明遠是拜把子兄弟!薛明遠貪的錢,三成都進了任保平的口袋!還有暗衛都指揮使楊藥師,聽說更好色,薛明遠給他送了好幾個西域美女,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欽差查出來了嗎?」

  「哪那麼容易查!」胖商人搖頭:「任保平在蘭州經營十幾年,上下都是他的人。楊藥師更是暗衛的老人,關係盤根錯節。欽差才到蘭州,住哪兒、見誰、吃什麼,人家都一清二楚!」

  孟樊超臉色微變,看向朱和壁。

  朱和壁輕輕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飯後回房,孟樊超立即檢查房間,果然在床下、桌底發現了幾處暗記。

  「殿下,這客棧…不乾淨。」

  朱和壁冷笑:「看來我們還沒到蘭州,人家已經知道我們要來了。」

  沈小小擔憂道:「那怎麼辦?他們在暗,我們在明…」

  「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朱和壁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孟師傅,明天開始,分兩路走。你帶幾個人,大張旗鼓繼續西行,吸引注意。我帶小小和其餘人,改走小路,暗中查訪。」

  「殿下,這太危險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們想監視我們,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監視的目標。而你,要做得像真的,要讓他們相信,我就在你的隊伍里。」

  孟樊超還想再勸,但見太子神色堅決,只得領命:「那殿下務必小心。臣會安排人在沿途留下暗記,若有需要,隨時接應。」

  次日,商隊一分為二。

  孟樊超帶著六名護衛,繼續走官道,車馬招搖,逢城必入,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酒菜,儼然一副欽差做派。

  而朱和壁、沈小小和四名暗衛高手,則換上粗布衣服,扮作逃荒的難民,走山間小路。

  四名暗衛都是孟樊超親自挑選的,個個身懷絕技,且忠心耿耿。

  小路難行,但所見更真實。

  這一日,他們行至一處山谷,遠遠看見山腳下有個村莊。

  時近黃昏,本該是炊煙裊裊的時候,可那村莊卻寂靜得可怕。

  「殿下,有點不對勁。」暗衛隊長陳七低聲道。

  朱和壁點頭:「去看看,小心些。」

  幾人悄悄接近村莊,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村莊已成廢墟,房屋大多被燒毀,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

  村口的井邊,倒著幾具屍體,看衣著是普通村民,身上都有刀傷。

  沈小小捂住嘴,強忍著沒叫出聲。

  「搜一下,看看有沒有活口。」朱和壁聲音沙啞。

  陳七帶人搜查,很快在村後的山洞裡找到三個倖存者。

  個老人,一個婦人,一個孩子。三人都是骨瘦如柴,眼中滿是恐懼。

  「老人家,這裡…發生了什麼?」朱和壁問。

  老人顫抖著說:「是…是官差…他們說我們抗稅,是叛賊同黨…就…就殺人放火…」

  「抗稅?你們抗稅了?」

  「去年大旱,顆粒無收,實在繳不起啊…」

  老人老淚縱橫:「村里人去縣衙求情,縣太爺不答應,還打人…大伙兒氣不過,說了幾句氣話…誰知道,三天後官差就來了,見人就殺,見房就燒…」

  婦人哭著補充:「他們還說,這是殺一儆百,看誰還敢抗稅!」

  孩子緊緊抱著婦人,嚇得說不出話。

  朱和壁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他以為薛鎮之事已是極端,沒想到在蘭州眼皮底下,還有如此慘劇!

  「這是哪個縣?」

  「峒縣…歸蘭州府管…」

  蘭州府!又是蘭州!

  朱和壁猛地睜眼:「老人家,你們說的官差,是縣衙的差役,還是…錦衣衛?」

  老人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都有…縣衙的差役領頭,可裡面…有幾個穿飛魚服的…」

  飛魚服,錦衣衛!

  朱和壁與陳七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錦衣衛,天子親軍,本該監察百官,護衛百姓,如今卻成了屠殺百姓的劊子手!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若真是錦衣衛參與,他們很可能會回來檢視。」

  朱和壁點點頭,從懷中取出所有銀兩,塞給老人:「老人家,這些錢你們拿著,去別處謀生吧。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老人跪地磕頭:「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離開村莊時,天色已暗。

  朱和壁回頭望去,那一片焦黑的廢墟在暮色中如猙獰的傷口,刻在大地上,也刻在他心裡。

  「夫君…」沈小小輕聲喚他。

  「我沒事。」朱和壁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我只是…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為什麼父皇常說,治大國猶如烹小鮮。」

  朱和壁望著遠方蘭州的方向,眼中寒光閃爍:「也明白為什麼,這次西北之行非來不可。」

  他要親手撕開這太平盛世的假面,要把那些蛀蟲一條條揪出來,要還百姓一個真正的朗朗干坤!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要動搖半個朝堂,他也要做!

  因為他是太子,是大明儲君,是這億兆黎民最後的希望。

  呵呵,盛世大明!

  這就是父皇治下的盛世大明,這就是朝臣們歌功頌德的盛世大明。

  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