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馬車裡,朱和壁閉目養神。
「殿下,再有半日就到定川了。」孟樊超在車外低聲道。
「嗯。」朱和壁睜開眼,掀起車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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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中一望無際的荒涼,荒涼的土地已有農人開始春耕,但那些佝僂的身影、襤褸的衣衫,與奏疏中「戶戶有餘糧,人人有新衣」的描述相去甚遠。
沈小小遞過熱茶:「夫君一路愁眉不展的,莫要太過擔心了。」
朱和壁接過茶盞,輕嘆一聲:「小小,你可知我大明在各地設錦衣衛、暗衛,本意為何?」
「監察百官,體察民情,為朝廷耳目。」
「是啊,耳目。」
朱和壁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可若這耳目被人蒙蔽,甚至反過來欺瞞朝廷,會如何?」
沈小小心中一緊:「夫君是說、蘭州的錦衣衛和暗衛...」
「薛明遠能在西北隻手遮天三年,貪腐至此才東窗事發,你覺得單憑一個縣令做得到嗎?」
朱和壁冷冷的說道:「蘭州錦衣衛千戶任保平,暗衛都指揮使楊藥師,這兩個人,在薛明遠的案卷里乾淨得像是清水豆腐。」
「錦衣衛和暗衛自成體系,地方上的事,京城未必全知。任保平和楊藥師若真被收買,他們報上來的密奏,自然會過濾掉對薛明遠不利的訊息。」
朱和壁冷笑:「所以朝廷就成了瞎子、聾子,坐在金鑾殿上看著粉飾太平的奏疏,還以為天下真的海晏河清。」
馬車顛簸了一下,茶盞里的水微微晃動。
沈小小沉默片刻,輕聲說:「夫君,這一路…我們多看、多聽。真相如何,親眼見了才知道。」
「你說得對。」朱和壁握住她的手,「這一趟,就是要撕開這太平盛世的假面,看看底下究竟爛成了什麼樣。」
晌午時分,商隊在定川城外歇腳。
說是商隊,實則除了朱和壁、沈小小和十餘名護衛,還有孟樊超精心挑選的六名暗衛好手,個個能以一當十。
他們在城外茶棚打尖,剛坐下就聽見鄰桌几個腳伕的議論。
「聽說了嗎?山西那邊又加稅了,叫什麼『防虜銀』,說是要修長城防蒙古人。」
「蒙古人?蒙古人不早就是咱大明的子民了麼。」
「呸!蒙古人都多少年沒南下了,修什麼長城?我看又是那些官老爺想出來的撈錢名目!」
「唉,這日子真是越過越難。去年俺們村繳不起稅,縣衙直接把王老漢家的牛牽走了。王老漢上吊死了,他媳婦帶著孩子跑了,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朱和壁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沈小小低聲問茶棚老闆:「掌柜的,山西這邊…稅賦可重?」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聞言四下張望,才壓低聲音:「夫人是外地來的吧?俺跟您說,定川還算好的。聽說西北那邊更厲害,什麼火耗銀、折色銀、腳力銀…名目多得記不住!去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官府不但不減稅,還派人強征!繳不起的,房子都給你扒了!」
「朝廷不是下了旨意,減免災區賦稅嗎?」朱和壁問。
老闆苦笑:「公子啊,朝廷的旨意是好的,可到了下邊…嘿,變味兒嘍!那些當官的,哪個不往自己兜里揣點兒?」
正說著,遠處傳來喧譁聲。
眾人望去,只見一隊衙役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漢子往城裡走,後面跟著一群哭天搶地的老幼婦孺。
「怎麼回事?」朱和壁起身。
一個路人嘆氣:「還能怎麼回事?繳不起稅,抗稅唄。領頭的劉鐵匠,家裡老母病重,實在沒錢,跟衙役理論了幾句,就被打成這樣。他那幾個徒弟氣不過,動了手,這下好了,全抓進去了。」
朱和壁臉色鐵青,正要上前,被孟樊超攔住:「公子,不可。」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公子,小不忍則亂大謀。」孟樊超低聲道:「您此刻暴露身份,固然能救這幾個人,可西北的大魚就要驚了。」
沈小小也輕輕拉住朱和壁的衣袖:「夫君,孟統領說得對。咱們這一趟,是要查清根源,救更多的人。」
朱和壁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他看著那些被押走的百姓,看著他們眼中絕望的光,拳頭在桌下握得咯咯作響。
這就是父皇治下的大明?這就是他每日批閱奏疏時看到的「太平盛世」?
「掌柜的,」他忽然問,「這保定府的錦衣衛衙門,可管這些事?」
老闆搖頭:「錦衣衛?他們跟官府穿一條褲子!去年有人去錦衣衛衙門告狀,說縣太爺貪腐,你猜怎麼著?狀紙遞上去沒兩天,那人就『失足落水』死了!」
朱和壁與孟樊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連京畿之地的錦衣衛都爛了,何況天高皇帝遠的西北?
過了保定,商隊進入山西地界。
越往西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官道兩旁,不時可見廢棄的村莊,斷壁殘垣間荒草叢生。
偶爾遇到行人,也都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這日行至忻州地界,天色突變,烏雲壓頂。
孟樊超看了看天象:「公子,要下大雨了,得找個地方避一避。」
前方不遠處有個破敗的土地廟,商隊急忙趕去。廟裡已有了幾個避雨的人,都是附近村民,見到商隊進來,紛紛讓出地方。
「多謝各位。」朱和壁拱手。
一個老漢打量他們:「看幾位是從東邊來的?做啥營生?」
「販些茶葉絲綢去西北。」朱和壁答得自然:「老丈,這附近怎麼這麼多荒村?」
老漢嘆口氣:「活不下去,都跑了唄。這幾年賦稅一年比一年重,地里收成又不好,不跑等著餓死?」
「朝廷不是有賑濟嗎?」
「賑濟?」旁邊一個中年漢子冷笑:「那都是當官的自己吃了!去年俺們村餓死十幾口人,去縣衙求賑濟,你猜縣太爺怎麼說?他說『朝廷也有難處,你們要體諒』!體諒他娘!他頓頓大魚大肉,讓俺們體諒?」
沈小小忍不住問:「那你們沒去府城告狀?」
「告了,有什麼用?」老漢搖頭。
「府城的官跟縣裡的是一夥的!去了還得挨板子!前村張秀才不服,去太原府告狀,結果半路上就被截回來,打斷了腿,現在還在炕上躺著呢!」
雨越下越大,雷聲隆隆。
廟外,一個瘦小的身影在雨中蹣跚而行,看樣子是想進廟避雨。
「是個孩子。」沈小小眼尖,起身要去接。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渾身濕透,懷裡緊緊抱著個破包袱。
進了廟,他怯生生地縮在角落,不敢看人。
沈小小拿了塊干餅遞過去:「吃吧。」
孩子猶豫了一下,接過餅子狼吞虎咽起來。
吃完了,他才小聲說:「謝謝夫人。」
「你怎麼一個人在路上?爹娘呢?」沈小小柔聲問。
孩子眼圈一紅:「爹…爹被官差抓走了,娘病了,沒錢抓藥,讓我去舅舅家借…可舅舅家也搬走了,我不知道去哪…」
廟內一片寂靜,只有雨聲嘩嘩。
朱和壁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你爹為什麼被抓?」
「繳不起稅…」孩子抽泣著,「去年大旱,地里沒收成,爹去求縣太爺寬限些日子,縣太爺不答應,還讓人打爹…爹氣不過,說了幾句氣話,就被抓走了…」
「哪個縣?」
「嶧縣…」
朱和壁轉頭看向孟樊超。孟樊超會意,低聲說:「山西布政使司下轄的縣,知縣叫王有財,是…是戶部侍郎王振海的族侄。」
戶部侍郎,掌管天下錢糧,他的族侄在地方上橫徵暴斂。
朱和壁閉上眼睛,胸中怒火翻騰。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薛明遠能肆無忌憚——這根本不是個例,而是從上到下一張巨大的網!
地方官貪,京官護,錦衣衛、暗衛要麼被收買,要麼裝聾作啞!
「公子,」孟樊超低聲道,「咱們該走了。」
雨稍小些,商隊繼續上路。
臨行前,朱和壁給了那孩子一些碎銀:「去找你娘,給她治病。這些錢夠你們用一陣子。」
孩子跪地磕頭,哭得說不出話。
馬車駛離土地廟,沈小小回頭望去,見那小小的身影還跪在雨中,心中一陣酸楚。
「夫君,這大明…真的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大明嗎?」
朱和壁沒有回答,他心痛如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