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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起因

  朱和壁睜開眼,轉身看她:「此話怎講?」

  「妾身出身民間,知道百姓最是知足。」

  沈小小在他身邊坐下,聲音輕柔卻清晰:「但凡有口飯吃,有件衣穿,誰願意提著腦袋造反?歷朝歷代農民起事,無外乎『官逼民反』四字。不是活不下去,誰會鋌而走險?」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今雖是太平盛世,國庫充盈,但殿下可曾想過,這些銀錢從何而來?賦稅是否真的減了?政策是否真的落實到了民間?還是…被中間官吏層層盤剝,最終苦的還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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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讓朱和壁渾身一震。

  是啊,他坐在東宮批閱奏疏,看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樂」的奏報。

  可這些奏報,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地方官員為了政績編造的?

  「你的意思是…」他聲音發乾:「薛鎮叛亂,可能是當地官吏橫徵暴斂所致?」

  「妾身不敢妄斷。但殿下不妨想想:若是朝廷仁政真的惠及百姓,那安大通如何能一呼百應?那些跟隨造反的百姓,難道都是刁民?他們不怕殺頭嗎?」

  朱和壁霍然起身,在殿內踱步。

  是了,是了!他竟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朝中大臣一聽到叛亂,便本能地認為是刁民作亂,

  要出兵鎮壓。可若真是官逼民反,鎮壓能解決問題嗎?

  今日鎮壓了薛鎮,明日會不會冒出李鎮、王鎮?

  「小小,你…」他轉身看著妻子,眼中滿是震驚與讚賞,「你一言驚醒夢中人!」

  沈小小微笑:「妾身只是提醒殿下,治國不能只看奏疏,更要看民間疾苦。殿下曾說過,要『先天下之憂而憂』,那便該去天下看看,百姓究竟『憂』什麼。」

  朱和壁重重點頭,握緊她的手:「我這就去見父皇!」

  戌時三刻,干清宮的燈還亮著。

  朱興明正在批閱奏疏,見兒子匆匆而來,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何事?」

  朱和壁跪地:「薛鎮叛亂,不能只靠鎮壓!」

  朱興明放下硃筆:「你說什麼。」

  「兒臣以為,叛亂起因,恐怕不是刁民作亂,而是…官逼民反。」

  朱和壁將沈小小的分析一一道來:「若真是如此,一味鎮壓只會適得其反。今日鎮壓了薛鎮,若根源不除,明日還有別處造反。」

  朱興明聽著,面色漸漸凝重。

  「你的意思是…」

  「兒臣請纓去西北,不只為了平叛,更為了查清真相。」

  朱和壁抬頭:「若真是官吏貪腐,當嚴懲以平民憤;若另有隱情,也當查明再行處置。總之,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就定數萬百姓的生死。」

  殿內寂靜,只有燭火噼啪。

  許久,朱興明緩緩開口:「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朱和壁遲疑一瞬,如實道:「是小小提醒兒臣的。」

  朱興明挑眉:「她一個民間女子,竟有如此見識?」

  「小小雖出身民間,卻通曉事理。她常說,百姓最知足,不是活不下去,絕不會反。兒臣覺得…有理。」

  朱興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朱興明轉身,「朕准你親赴西北。但有三條:第一,不能暴露身份,以欽差身份暗中查訪;第二,帶足護衛,安全第一;第三,查明真相後,若需用兵,須得朕准。」

  「兒臣遵旨!」

  朱興明頓了頓:「太子妃…讓她隨行吧。她能想到這些,或許…真能幫到你。」

  朱和壁一愣:「父皇…」

  「夫妻一體,共度難關,去吧,早做準備。」

  臘月二十八,一支商隊悄然出了京城。

  商隊約三十餘人,十來輛馬車,載著茶葉、絲綢、瓷器等貨物,看起來與尋常商隊無異。

  領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商人,姓朱,名璧,眉目清朗,舉止從容。

  朱興明登基之後,已經取消了名諱犯忌。

  不能因為皇帝的名字,民間百姓就不能取。

  比如說,皇帝是朱興明,別人的名字就不能帶興明二字。

  他身邊跟著位女眷,以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靈動的眼睛,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沈氏。

  這便是喬裝改扮的朱和壁與沈小小。

  孟樊超帶了十名精銳暗衛混在商隊中,其餘都是東宮侍衛所扮。

  「殿下,此去西北千里,最快也要半月。」

  孟樊超騎馬跟在朱和壁身側,低聲道:「途中多有險要,務必小心。」

  朱和壁點頭:「孟統領,這一路,沒有殿下,只有朱掌柜。」

  「是,朱掌柜。」

  商隊沿著官道西行,起初幾日還算順利。

  越往西走,人煙越稀,景色越荒涼。

  過了潼關,便是黃土高原,溝壑縱橫,朔風凜冽。

  沈小小從未出過遠門,一路顛簸,頗感不適。

  但她咬牙堅持,從不叫苦。

  每到驛站,她還主動為商隊的人把脈看病,很快贏得了眾人的尊敬。

  「夫人醫術真好。」一個侍衛私下對孟樊超說:「前日我腹瀉,夫人兩劑藥就好了。」

  孟樊超看著正在為馬伕包紮傷口的沈小小,心中暗嘆:這位太子嬪,確實不簡單。

  這日行至平涼,天色已晚,商隊投宿客棧。

  晚飯時,鄰桌几個商人的談話引起了朱和壁的注意。

  「聽說了嗎?薛鎮那邊鬧得更凶了,叛軍已過萬人,蘭州城都戒了嚴了!」

  「唉,這世道…好好的太平日子不過,造什麼反?」

  「你懂什麼!」一個老者壓低聲音:「我侄子從薛鎮逃出來,說那邊官吏貪得無厭,加征的稅賦比正稅還多!去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不僅不賑災,還逼著交稅!不反等著餓死嗎?」

  朱和壁與沈小小對視一眼,心中更沉。

  飯後,朱和壁讓孟樊超悄悄請來那位老者。

  老者姓陳,原是薛鎮的皮貨商,因生意失敗,才到平涼投親。

  「陳老伯,薛鎮那邊…究竟怎麼回事?」朱和壁親自斟茶。

  陳老漢嘆道:「朱掌柜是好人,老朽就直說了。薛鎮之亂,全是縣令薛明遠逼出來的!」

  他詳細道來:薛明遠是當朝首輔張定的門生,三年前到任薛鎮。

  上任伊始,便以「整頓邊備」為名,加征各種雜稅。

  火耗銀原本是彌補銀兩熔鑄損耗,他加到三成。

  折色銀原本是實物折銀的差價,他任意定價。

  還有修城牆銀、養馬銀、巡邊銀…名目繁多,數不勝數。

  「去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百姓去衙門求減免賦稅,薛明遠不僅不准,還派人強征。繳不起的,就抓人拆房。安大通的老娘,就是被衙役推倒,頭撞在門檻上死的…」

  沈小小握緊拳頭,眼中含淚。

  朱和壁面色鐵青:「蘭州府、陝西布政使司,難道都不管嗎?」

  「管?」陳老漢苦笑:「薛明遠每年給上官送的孝敬,比稅收還多!誰會管百姓死活?」

  送走陳老漢,朱和壁在房中踱步,胸中怒火難平。

  「殿下息怒。」沈小小輕聲勸道,「如今既知真相,當思解決之道。」

  「解決?」朱和壁冷笑:「這樣的貪官污吏,有一個殺一個!」

  「殺一個薛明遠容易,可殺不完天下貪官。殿下,妾身以為,當務之急是平息民怨。叛軍多是走投無路的百姓,若朝廷能赦免其罪,懲辦貪官,開倉放糧,他們自然會散去。」

  孟樊超卻是越聽越驚,薛明遠竟然還是張定的門生。

  更可怕的是,錦衣衛和暗衛遍布全國。

  為什麼,他們對於這些事都沒有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