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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抗旨

  朱和壁看著眼前這個自幼守護自己的暗衛統領,忽然笑了:「孟師傅,你記得我十二歲那年,你教我習武時說的話嗎?」

  孟樊超一怔。

  「你說,習武之人,當有俠義之心。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心中所向,當勇往直前。」

  朱和壁一字一句,「那麼孟師傅,我現在心中所向,就是帶著我愛的人離開。你可願成全?」

  孟樊超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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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您是太子...」

  「太子也是人!」朱和壁打斷他,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孟師傅,我這一生,從未為自己活過。十二歲上朝,十五歲理政,十八歲監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太子該做的事,都是別人期望我做的事。」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可是,我也會累,也會痛,也會、想為自己活一次。就這一次,不行嗎?」

  沈小小的淚水滑落,滴在朱和壁手背上。

  孟樊超看著這對在夜色中相依的年輕人,看著太子眼中從未有過的哀求與決絕,手中的刀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想起多年前,那個十二歲的少年在武場上刻苦練劍,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休息。他問:「殿下為何如此拼命?」

  少年說:「因為我是太子,我要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那時的眼睛,和此刻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只是那時的眼中是責任,此刻的眼中是真情。

  「孟師傅,」朱和壁忽然跪了下來,「我求你。」

  這一跪,讓所有暗衛都愣住了。孟樊超更是臉色大變,疾步上前要扶:「殿下不可!」

  「你若還當我是殿下,就放我走。」

  朱和壁抬頭看著他:「孟師傅,我知道你為難。可若你今日帶我回去,我雖會完婚,雖會繼續做太子,但我的心、已經死了。一個心死的太子,對大明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孟樊超的手僵在半空。

  「陛下那裡,我會擔下所有罪責。」

  朱和壁繼續說:「你可以說是我以死相逼,可以說是我設計逃脫…總之,所有罪責在我一人。我只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

  夜色深沉,驛站馬廄里的馬不安地踏著蹄子。

  數十名暗衛靜靜等待統領的命令,無人敢動。

  孟樊超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看著那個他守護了十餘年的儲君,心中天人交戰。

  帶回去,是盡忠,卻是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放走,是忤逆,卻可能成就一段真情。

  許久,他緩緩收回扶人的手,後退一步。

  「所有人聽令。撤回京城,稟報陛下,太子...追丟了。」

  暗衛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質疑。

  孟樊超在暗衛中威信極高,他的命令就是鐵律。

  「統領,那陛下那邊...」一個副手遲疑道。

  「我自會交代。」孟樊超擺手,「撤。」

  暗衛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轉眼間,驛站前只剩下孟樊超、朱和壁和沈小小三人。

  孟樊超走到馬車前,將昏迷的車伕扶起,在他頸後按了幾下。

  車伕悠悠轉醒,茫然地看著四周。

  「換馬,快走。」孟樊超對朱和壁說,聲音低沉:「往南,走水路。陸路關卡太多,你們過不去。」

  朱和壁怔怔地看著他:「孟師傅,你…」

  「臣只能送殿下到此。」孟樊超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此去路遠,殿下珍重。」

  他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塞進朱和壁手中:「這些銀兩,足夠你們用一陣子。到了江南、隱姓埋名,好好活著。」

  朱和壁握著沉甸甸的錢袋,眼眶發熱:「孟師傅,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殿下快走吧。」孟樊超轉身,不再看他:「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朱和壁深深看了他一眼,扶著沈小小上了馬車。

  車伕已換好馬匹,揚鞭啟程。

  馬車駛出驛站,漸漸融入夜色。孟樊超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他知道,這一放,可能葬送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但他更知道,若不放,葬送的就是那個他從小守護到大的少年眼中最後的光。

  「統領,我們...」副手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後。

  「回京。」孟樊超轉身,面色已恢復平靜:「告訴陛下,太子逃脫,臣追至通州失去蹤跡。所有罪責,臣一人承擔。」

  「可是...」

  「執行命令。」

  「是。」

  孟樊超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南方。殿下,珍重。

  寅時初,干清宮內氣氛凝重如鐵。

  朱興明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

  下方,駱炳跪地稟報:「陛下,全城已搜遍,未見太子蹤跡。各城門嚴查,亦無太子出城記錄。」

  「廢物!」朱興明一掌拍在案上:「一個大活人,就這麼不見了?」

  殿外忽然傳來通報:「暗衛統領孟樊超求見!」

  「宣!」

  孟樊超大步進殿,單膝跪地:「臣孟樊超,叩見陛下。」

  「人呢?」朱興明直接問。

  「臣、追丟了。」孟樊超低頭,「太子殿下設計逃脫,臣追至通州一帶失去蹤跡。請陛下治臣失職之罪。」

  朱興明盯著他,目光如刀:「孟樊超,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朱興明緩緩起身:「朕記得,這二十三年,你從未失手過一次。」

  孟樊超沉默。

  「告訴朕,」朱興明走到他面前,聲音低沉:「是真的追丟了,還是、你放他走了?」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駱炳抬頭看向孟樊超,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孟樊超抬頭,迎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敢欺君。確是臣放走了殿下。」

  四目相對,許久。

  朱興明忽然氣急反笑:「好,很好!你們還真是師徒情深。孟樊超,你可知太子逃婚,會帶來什麼後果?」

  「臣知。」

  「那你還敢抗旨!」

  「陛下。」孟樊超抬起頭:「太子殿下走時,給臣留了一句話。」

  「說。」

  「他說:『告訴父皇,兒臣不孝。但兒臣若回來,回來的只是一個會批奏疏、會理朝政的軀殼。兒臣的心,已經死了。』」

  朱興明身形一晃,扶住龍案。

  孟樊超深深叩首:「臣護衛太子十餘年,從未見過他眼中那般光亮。那是、活著的光亮。臣斗膽問陛下,是要一個心死的太子,還是要一個、活著的兒子?」

  這話太重,重得整個干清宮都沉默了。

  朱興明緩緩坐回龍椅,彷佛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看著殿外漸亮的天色,看著那些準備大婚禮儀的內侍們慌張的身影,長長嘆了口氣。

  「傳旨。」他閉上眼睛:「太子突發急症,大婚延期。封鎖所有訊息,敢泄露半句者,斬。」

  「陛下聖明。」孟樊超叩首。

  「孟樊超。」

  「臣在。」

  「你失職之罪,朕記下了。罰俸一年,杖責三十,暫留原職,戴罪立功。」

  「臣領旨謝恩。」

  朱興明揮揮手:「都退下吧。朕…想靜一靜。」

  眾人退去,干清宮內只剩下皇帝一人。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空蕩的龍椅上。

  朱興明拿起案上一幅畫像,那是朱和壁十五歲時的模樣,眼中還帶著少年的朝氣。

  他輕輕撫過畫像,低聲自語:「壁兒,你就這麼…恨這個位置嗎?」

  無人應答。

  只有晨風吹動簾幔,發出沙沙輕響。

  通州碼頭,晨霧朦朧。

  一艘南下的客船正準備起航。船頭,朱和壁和沈小小並肩而立,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

  「殿下,我們真的、自由了嗎?」沈小小輕聲問。

  朱和壁握緊她的手:「自由了。從今往後,我只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你只是沈小小。我們是普通夫妻,過平凡日子。」

  客船緩緩離岸,碼頭漸漸遠去。京城的方向,只餘一片朦朧輪廓,隱在晨霧之中。

  沈小小靠在朱和壁肩頭,忽然問:「殿下可會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放棄太子之位,放棄錦繡江山…」

  朱和壁轉頭看她,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小小,你可知我這二十二年來,最快樂的是什麼時候?」

  沈小小搖頭。

  「是在什剎海畔,與你談詩論史的那些午後。是在你家小院,聽你說市井故事的那些黃昏。是昨夜,你說『夫君』的那一刻。」

  他輕輕撫過她的臉:「那些時刻,我才感覺自己真正活著。其他的…都是太子的責任,不是朱和壁的人生。」

  沈小小眼中含淚,卻笑了:「那妾身以後,天天喚你夫君。」

  「好。」

  客船順流南下,駛向江南。船工唱著粗獷的號子,驚起兩岸水鳥。

  新的生活,開始了。

  太子「突發急症」、大婚延期的訊息,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

  但皇帝鐵腕鎮壓,無人敢公開議論。

  林家那邊,朱興明親自召見林婉兒之父,不知說了什麼,林家竟也保持了沉默。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真相。

  皇后沈詩詩得知兒子出走那日,在坤寧宮哭了一夜。

  但次日,她便擦乾眼淚,以皇后之尊穩定後宮,安撫林家,協助皇帝處理這樁皇家醜聞。

  「陛下,」一日,她對朱興明說:「也許…我們真的錯了。」

  朱興明看著她:「錯在何處?」

  「錯在以為,給了他最好的,就是對他好。卻忘了問,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朱興明沉默良久:「朕只是、想讓他成為一個好皇帝。」

  「可一個好皇帝,首先得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陛下,您還記得我們年輕時的約定嗎?」

  「什麼約定?」

  「您說,若將來我們有孩子,定要讓他活得自由快樂。」沈詩詩眼中含淚:「可壁兒他…何曾自由快樂過?」

  朱興明無言以對。

  是啊,從壁兒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經被規劃好了。

  讀書、習武、理政、娶妻、登基,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容不得半點偏差。

  可那孩子,終究是個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朱興明最終嘆息:「既已如此,便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