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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馭人之道

  「這...太貴重了。」鄭太妃嘴上推辭,手卻不由自主地撫摸著畫卷。

  「再貴重,也比不上皇祖母開心貴重。前幾日孫兒年輕氣盛,辦事不妥,讓皇祖母受委屈了。孫兒已經稟明父皇,各宮例份恢復兩成,雖然還不及從前,但聊表心意。」

  鄭太妃臉色緩和了:「你有這個心就好。其實我們這些老東西,也不是非要那點東西,就是...就是覺得沒面子。」

  「孫兒明白。」朱和壁躬身,「今後宮中用度調整,孫兒一定先請示各位祖母,絕不再擅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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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給足了面子。鄭太妃終於露出笑容:「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你這孩子,也是為國事操勞,我們理解的。」

  從仁壽宮出來,朱和壁又去了司禮監。

  掌印太監正在批紅,見太子駕到,連忙起身:「殿下怎麼來了?有事吩咐一聲就行。」

  這位伺候過崇禎、現在又伺候朱興明的老太監,是宮中真正的實權派。

  朱和壁以前對他敬而遠之,但現在,他必須爭取這個盟友。

  「公公客氣。」朱和壁坐下,「本宮是來賠罪的。前番削減用度,未與公公商議,導致宮中人心浮動,是本宮考慮不周。」

  「殿下言重了。節儉是美德,老奴也是支援的。只是宮中規矩沿襲百年,驟然改動,下面人難免不適應。」

  「公公說得是。」朱和壁順著他的話,「所以本宮想請公公幫個忙:宮中用度調整,可否由司禮監牽頭,擬個章程?您是宮中的老人,最懂規矩,也最知道哪些能省,哪些不能省。」

  老太監眼中精光一閃,笑了:「殿下信得過老奴,老奴自然盡心。其實宮中浪費確實不少,光每日倒掉的剩菜剩飯,就夠百戶人家吃一天。但這些事,急不得,要慢慢來...」

  兩人談了一個時辰。最後達成的協議是:宮中用度暫時恢復兩成,但由司禮監負責清查浪費,制定長遠節約計劃。既給了各宮面子,又達到了省錢的目的.

  從司禮監出來,朱和壁又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光祿寺。

  光祿寺卿見他來了,腿都軟了,以為太子是來問罪的。

  沒想到朱和壁開口卻是:「聽聞卿家為中秋宴操勞,本宮特來道謝。」

  「不敢不敢...」

  「本宮知道,削減用度讓光祿寺難做了。這樣,從下個月起,光祿寺的撥款恢復一成半。但本宮有個要求:你要給本宮一份詳細的帳目,每一項開支,都要有來龍去脈。若是查出有人中飽私囊...」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光祿寺卿感激涕零:「殿下放心,臣一定嚴查帳目,絕不讓一分錢流入私囊!」

  一天跑下來,朱和壁精疲力盡,但效果顯著。

  老太妃們有了面子,不再刁難;司禮監得了權力,轉為支援;光祿寺保住大部分撥款,感恩戴德。

  雖然沒有完全達到省錢的目標,但至少穩住了局面,贏得了喘息之機。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懂得什麼叫「政治」。

  八月二十五,文華殿。

  朱和壁召見了一批年輕官員,都是父皇推薦、他自己也考察過的人才。

  有翰林院編修、都察院御史、戶部主事...這些人官職不高,但都學識淵博,有理想有抱負,對朝政弊端深惡痛絕。

  「諸位,本宮今日請你們來,是想請教一個問題。」朱和壁開門見山,「如何既能整頓朝綱、推行新政,又不至於樹敵太多、寸步難行?」

  這個問題,他思考了很久,也實踐過——用削減宮中用度的方式,結果碰得頭破血流。

  「殿下,臣以為,改革不能從最難處入手。宮中用度牽扯太多利益,牽一髮而動全身,實非良選。」

  「那該從何處入手?」

  「從無人關注處入手。比如驛傳系統。雖說火車確實是便於通行。然偏遠地區,還是靠的馬驛,臣在地方為官時發現,驛傳耗費巨大,但效率低下。官員濫用驛馬,私帶貨物,甚至讓驛卒為自家服役。整頓驛傳,既能省錢,又不會觸動太多利益——因為驛傳的利益,主要被地方小吏和過往官員瓜分,這些人雖多,但勢力不大。」

  「還有漕運。漕糧損耗高達三成,其中一半是自然損耗,一半是人為貪墨。整頓漕運,每年可省下數十萬石糧食。而漕運的利益集團雖大,但主要集中在水手、押運官員、沿途關卡,這些人的靠山多在地方,不在中樞。」

  朱和壁聽得眼睛發亮。這才是正確的思路,先挑軟柿子捏,積累經驗,培養隊伍,等實力強大了,再碰硬骨頭。

  「那具體該如何做?」他追問。

  「臣建議,先選一兩個行省試點。比如整頓驛傳,可在山東、河南先試行。這兩個省離京城近,便於監督,且驛傳問題突出。殿下可派得力幹員,以巡視之名前往,明察暗訪,掌握證據,然後雷霆出擊,一舉整頓。」

  「人選呢?」

  「臣推薦兩人,御史陳子云,剛正不阿,曾任山東巡按,熟悉當地情況。還有錦衣衛百戶李信,精明幹練,擅長偵查。」

  朱和壁記下這兩個名字。他知道,這就是父皇說的「培養羽翼」。這些年輕官員,就是他將來的班底。

  談話持續到深夜。眾人從驛傳談到漕運,從賦稅談到吏治,越談越投機。

  朱和壁發現,這些人雖然官職不高,但眼光獨到,對朝政弊端了如指掌,而且都有改革的熱忱。

  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諸位,」他最後說,「今日所談,甚合本宮心意。但改革之事,不能操之過急。本宮想請諸位各寫一份條陳,詳述改革設想。待時機成熟,本宮自會向父皇舉薦,讓諸位一展抱負。」

  這是承諾,也是考驗。

  眾人激動不已,紛紛拜謝。他們懷才不遇已久,今日終於看到希望。

  送走眾人後,朱和壁獨坐殿中,心潮澎湃。

  這才是儲君該走的路。

  窗外,秋月皎潔。朱和壁提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廣納賢才,厚積薄發。

  這將是他的新座右銘。

  九月初,天津衛。

  沈懷舟收到了太子的密信。信中,朱和壁沒有談水師建設,而是詳細講述了自己這半個月的感悟和轉變。

  「...昔日孤行,今知謬矣。治國如用兵,不可無謀,不可無友。望兄在津門,亦廣結善緣,勿蹈覆轍...」

  沈懷舟讀完,感慨萬千。他這幾個月在天津,何嘗不是處處碰壁?

  船廠的工匠不服管,地方的官員不配合,連水師內部都有各種掣肘。

  他一直以為,只要一心為公,就能克服萬難。現在才明白,光有公心不夠,還要有手段,有盟友。

  「提督,趙副管事又來了。」副官稟報,「還是為那批鐵料的事。」

  趙副管事就是之前縱火案的重點懷疑物件。但錦衣衛監視了半個月,沒抓到確鑿證據,只能暫時放過。

  現在這人又跳出來,以「節省開支」為名,要求改用一批廉價鐵料。

  沈懷舟以前會直接駁回,但現在,他改了主意。

  「請他進來。」

  趙副管事進來時,臉上掛著假笑:「提督大人,那批鐵料的事...」

  「本官仔細想過了,趙管事說得有理。」沈懷舟出乎意料地說,「船廠開支確實太大,是該省省。這樣吧,那批鐵料,你先採購一小批,咱們試用一下。如果質量合格,再大量採購。」

  趙副管事一愣,沒想到這麼順利:「這...提督英明!」

  「不過,」沈懷舟話鋒一轉,「試用期間,你要全程監督,每一塊鐵料都要記錄在案。如果出了質量問題...」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嚴格把關!」趙副管事拍胸脯保證。

  等他走後,副官不解:「提督,那批鐵料明明有問題,為何還要用?」

  「引蛇出洞。」沈懷舟冷笑,「他不是想從中撈油水嗎?我就給他機會。等他採購了劣質鐵料,造成損失,人贓並獲,再一舉拿下。到那時,誰也說不出什麼。」

  副官恍然大悟:「高!實在是高!」

  「還有,」沈懷舟道,「從今天起,對船廠的工匠、官員,要分而治之。老實肯乾的,提拔獎賞;偷奸耍滑的,敲打整治;心懷鬼胎的,設局清除。不能再一視同仁了。」

  「那...要不要請錦衣衛幫忙?」

  「要,但不止錦衣衛。」沈懷舟眼中閃著光:「本官要組建自己的監察隊,從水師中挑選忠誠可靠的官兵,暗中監督。還要拉攏一批工匠頭目,讓他們成為眼線。總之,要讓船廠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好好干,有前途;搞破壞,死路一條。」

  副官領命而去。沈懷舟走到窗前,望著正在建造的「定遠」艦,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太子在朝中學習治國之道,他在地方學習統御之術。

  治國,著實是一門大學問。

  朱和壁覺得自己的父皇朱興明,才是真的偉大。

  朱興明是一個文武兼備的帝王,打仗也好治國也罷,都是英明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