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說一項,朱和壁的心就沉一分。
「這些人都靠著宮裡吃飯。你削減三成用度,就等於砸了三成人的飯碗。」朱興明盯著兒子,「他們能不恨你嗎?那些勛貴,為什麼反對?因為他們家的田莊、商鋪,很多就是做宮裡生意的。你斷了他們的財路。」
朱和壁冷汗下來了。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還有那些太妃、宮女、太監。」朱興明繼續,「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那點胭脂水粉錢?他們在乎的是體面,是規矩,是長久以來形成的特權。你削減用度,在他們看來不是省錢,是貶低他們的身份,破壞宮中的等級秩序。」
「可...可國事艱難...」朱和壁艱難道。
「國事艱難,所以要省錢。這個道理沒錯。」朱興明話鋒一轉,「但省錢的方法有千百種,你選了最笨的一種——直接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那該如何做?」
「分化瓦解,各個擊破。」朱興明眼中閃著政治家的智慧,「比如削減用度,你不能一視同仁地減。要先分清楚: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浪費的;哪些人必須安撫,哪些人可以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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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例道:「太妃們年紀大了,好個面子,她們的例份不能大減,可以象徵性減一點,然後從別的方面補償——比如多給她們娘家一些恩典,她們就平衡了。宮女太監的月錢不能動,那是他們養家餬口的根本,動了會出亂子。但可以削減不必要的賞賜、宴請,這些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少了雖然抱怨,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朱和壁聽得入神。
「至於那些靠宮裡吃飯的商人、工匠,」朱興明冷笑,「他們賺得夠多了,該吐出來一些。但你不能直接砍他們的供應,那會逼他們狗急跳牆。你要查帳,查他們這些年的利潤,查他們有沒有以次充好、虛報價格。抓住把柄,讓他們主動降價,或者換一批更聽話的商人。」
「這...這需要時間。」朱和壁道。
「治國,最缺的就是時間,最需要的也是時間。」朱興明意味深長,「有些事,急不得。你才監國幾個月,就想改革積弊,勇氣可嘉,但方法錯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宮牆:「和壁,你要記住:為君者,不是要做一個好人,而是要做一個能人。好人是非分明,黑白清楚;能人卻是懂得在灰色地帶遊走,平衡各方利益。」
「可是...」
「可是什麼?覺得委屈?覺得明明是為了朝廷好,卻沒人理解?」朱興明轉身,目光如炬,「那就更說明你錯了。真正的能人,是能讓所有人都覺得你在為他好,至少不覺得你在害他。你現在呢?所有人都覺得你在害他們。」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朱和壁。
是啊,他這幾個月,得罪了後宮,得罪了勛貴,得罪了太監,得罪了商人...
除了戶部和工部那些真正用錢的人,他幾乎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對立面。
「兒臣...知錯了。」他跪倒在地。
「知錯還不夠,要改錯。」朱興明扶起兒子,「從今天起,暫停削減用度。已經減了的,想辦法補回去一些。特別是那些老太妃,你要親自去賠罪,給足她們面子。」
「那水師的經費...」
「朕從內帑撥二十萬兩。」朱興明道,「但這是最後一次。下次要用錢,你自己想辦法——用聰明的方法。」
朱和壁重重點頭:「兒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興明拍拍兒子的肩,「和壁,你要記住: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不到,翻動太勤,魚就碎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大刀闊斧地改革,而是積累人望、培養羽翼、學習一些權謀。等時機成熟,等你有了足夠的支持者,再去做那些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孤臣做不得啊。一個人,再能幹,也撐不起一個帝國。你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一群願意跟你走的人。這些人不會憑空出現,需要你去爭取,去籠絡,去培養。」
「兒臣...沒有朋友。」朱和壁低聲道。這些年的太子生涯,所有人都對他恭敬有加,但沒人敢跟他交心。
「那就從現在開始培養。」朱興明道,「沈懷舟是一個,他年輕有為,與你有共同志向。駱炳可以成為盟友,他掌握錦衣衛,是你的耳目爪牙。朝中那些年輕官員,有才幹但不得志的,你可以暗中扶持。勛貴子弟里,也有上進肯學的,你可以招攬...」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人名,都是他暗中觀察、覺得可用之才。
朱和壁一一記下,心中湧起暖流。原來父皇一直在為他鋪路。
「最後一點,」朱興明正色道,「不要怕犯錯。年輕人犯錯,天經地義。但要及時改,要從錯誤中學到東西。這次削減用度,你雖然方法錯了,但初衷沒錯,勇氣可嘉。朕不怪你,但希望你記住教訓。」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去吧。」朱興明揮揮手,「先回去好好睡一覺。從明天開始,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這四個字意味深長。
朱和壁行禮告退,走出干清宮時,腳步輕快了許多。雖然前路依然艱難,但他知道了方向,知道了方法。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父皇在背後看著他,支援他,教導他。
這就夠了。
八月二十,朱和壁開始了他「重新做人」的第一步。
他先去了一趟仁壽宮,不是空手去的,而是帶了一份厚禮——他把自己東宮珍藏的一幅唐伯虎真跡,送給了鄭太妃。
「聽說皇祖母喜歡唐寅的畫,孫兒偶然得了一幅,特來孝敬。」朱和壁恭恭敬敬。
鄭太妃本來繃著臉,看到畫眼睛就亮了。她一生最愛字畫,尤其是唐伯虎的,但真跡難求。這幅《秋風紈扇圖》她惦記多年,沒想到太子居然有,還捨得送她。
也幸虧儲君之位沒有別人爭奪,否則他這個太子怕早就被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