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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眾矢之的

  秋風蕭瑟,吹過宮道兩旁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簌簌落下。

  朱和壁獨自走在回東宮的路上,身後只跟著兩個貼身太監。往日那些前呼後擁的場面,再也不見了。

  「殿下,起風了,加件衣服吧。」太監小李子遞上披風。

  朱和壁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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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些冷嘲熱諷,還有那些刻意迴避的眼神。

  他真的做錯了嗎?

  為了籌措水師經費,他第一個削減東宮用度,裁撤了三十名宮女太監,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宴請、賞賜。然後才推行到各宮。

  父皇是支援的,張師傅也說過「皇室當為天下先」。

  可為什麼,落到實際,卻成了眾矢之的?

  「殿下,前面是長春宮,鄭太妃的住處。」小李子小聲提醒,「要繞道嗎?」

  朱和壁抬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西六宮。長春宮裡住的是崇禎皇帝的鄭貴妃,按輩分是他皇祖母。

  這位太妃性格潑辣,最重排場,削減用度對她的衝擊最大。

  「不必繞道。」朱和壁整理衣冠,「既然到了,就去給太妃請個安。」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長春宮的正殿裡,鄭太妃正和幾個老太妃打葉子牌。見太子進來,牌局停了,但沒人起身。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給各位太妃請安。」朱和壁規規矩矩行禮。

  鄭太妃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打出一張牌:「喲,太子爺怎麼有空到我們這冷宮來了?不是忙著替朝廷省錢嗎?」

  旁邊周太妃接話:「姐姐這話說的,太子殿下是辦大事的人,省下來的錢要造大船、鑄大炮呢。我們這些老不死的,少吃幾口、少穿幾件,又算得了什麼?」

  句句帶刺。

  朱和壁保持行禮的姿勢:「孫兒知道各位祖母受委屈了。但如今國事艱難,孫兒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鄭太妃終於抬眼,那雙老眼裡滿是譏誚,「好一個不得已!你父皇當年御駕親征,軍費不夠,是停了遼東的軍餉,還是砍了邊關的糧草?都沒有!他是抄了幾個貪官的家,從自己的內帑里拿出錢來!那才叫不得已!」

  「你倒好,」周太妃介面,「軍費不夠,先從自己家人身上刮油水。外面的貪官污吏你不敢動,倒拿自家人開刀。這叫什麼?這叫窩裡橫!」

  這話太重了。

  朱和壁臉色發白,卻無言以對。

  他能說什麼?說朝中貪腐正在查辦?說邊關將士的撫恤已經發放?這些在老太妃們聽來,都是藉口。

  「孫兒...知錯。」他最終只能這樣說。

  「知錯?」鄭太妃冷笑,「那就把削減的例份補回來。我也不多要,恢復到原來的七成就行。」

  「這...」

  「怎麼?辦不到?」鄭太妃把牌一推,「那就請回吧。我們這些老東西,不配讓太子殿下費心。」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朱和壁再行一禮,退出長春宮。走出宮門時,他聽到裡面傳來清晰的話語:

  「看見沒?這就是咱們大明的儲君...」

  「唉,祖宗江山,將來要交到這種人手裡...」

  「少說兩句吧,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我一把年紀了,還怕他不成?」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回到東宮時,天已全黑。朱和壁沒有用晚膳,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一份份奏摺——都是反對削減宮中用度的。

  有御史彈劾他「苛待尊長,有違孝道」。

  有勛貴聯名上書,說削減用度導致宮中人心惶惶。

  甚至連一些地方官員都湊熱鬧,說什麼「皇家體面關乎國體,不宜輕損」...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我做錯了嗎?我真的做錯了嗎?」

  這一夜,朱和壁徹夜未眠。

  八月十八,干清宮西暖閣。

  朱興明放下手中的奏摺,看向下首站著的兒子。

  短短三天,朱和壁瘦了一圈,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坐。」皇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朱和壁謝恩坐下,腰杆挺得筆直,但眼神中難掩疲憊。

  「聽說,這幾日東宮很冷清?」朱興明看似隨意地問。

  「是。」朱和壁老實回答,「往日來請安、奏事的官員少了七成。勛貴子弟一個不見,連幾個詹事府的老師都告病在家。」

  「宮女太監呢?」

  「做事倒是依舊,但...恭敬有餘,親近不足。」朱和壁頓了頓,「有幾個老太監私下抱怨,說殿下太嚴苛,不如以前寬仁。」

  朱興明點點頭,從案頭拿起一份奏摺:「這是光祿寺卿上的奏疏,說中秋宴的用度比去年少了四成,菜品減了十二道,酒水減了一半。誇你節儉呢。」

  朱和壁不知該如何接話。

  「還有這份,」朱興明又拿起一份,「戶部尚書上的,說你這個月為國庫省下八萬兩銀子,解了燃眉之急。也是誇你的。」

  兩份奏摺放在一起,對比鮮明。

  「和壁,你看這兩份奏摺,有何感想?」朱興明問。

  朱和壁沉思片刻:「光祿寺卿表面誇讚,實則抱怨,因為削減宴席用度觸犯了他的利益。戶部尚書真心誇讚,因為省下的錢充實了國庫,解了他的難題。」

  「說得對,但沒說到根子上。」朱興明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根子是:你動了太多人的乳酪。」

  乳酪?朱和壁一愣,這個詞很新鮮。

  「西洋人吃的一種奶製品,很美味,但量不多。」朱興明解釋道,「誰都想多吃一口,你突然說從今天起每人減半,那些原本能多吃的人,自然恨你入骨。」

  他坐回御座,神色嚴肅:「你以為削減宮中用度,只是省點錢那麼簡單?不,你動了一個龐大的利益鏈條。」

  「請父皇明示。」

  「宮中的每一項開支,背後都有一群人在吃飯。」朱興明扳著手指,「膳食,養著光祿寺上下五百人,還有供菜的皇商、運菜的腳伕、種菜的農戶;服飾,養著織造局三千工匠,還有供絲的蠶農、供染料的商人、供珠寶的礦主;器物,養著御用監兩千匠戶,還有供木料的林場、供瓷土的窯場、供銅鐵的礦場...」